「真冷啊……」
「我們走多遠了?」
「有三十多公里了吧。」
雪白無垠的冰原上,一隻光角馴鹿走走停停。
二十多名學生拖著有些麻木的腿,跟在它後方,頂著夜色與風雪艱難前行。
「再堅持一下。」劉白大聲說,「馬上到了。」
根據地圖標記,他們腳下這片冰川叫「環谷」。
劉白沒看出哪裡有環,哪裡有谷,但冷是真的冷。
比起補給站附近的溫度,這裡更冷了一個檔次,體感有零下30度了。
且自從踏入環谷區域後,風雪就沒停過,伴著白茫茫的雪霧,它帶來的寒意與視野阻隔,遠不止零下30度那麼簡單。
連身強體壯的命卡師們都扛不住了,紛紛拿出了保溫卡。
而即使如此,大家的手腳也在一點一點變得僵硬。 這是寒冰法理的力量,不是普通衣物或卡牌能夠阻擋的。
陳執裹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外加既能擋風又能禦寒的二階屏障卡,都依然被凍得嘴唇發紫,牙齒打顫。
講真,他以前要不是礦工,經常下井,身體素質還不錯的話,都不一定能堅持到這裡來。
沒準真要莉莉絲背著他走。
這隻金髮小蘿莉現在的狀態,是所有人里最輕鬆的。
她激活使用了部分命卡的力量,進入到戰鬥姿態,體能力量大幅提升,巨劍不再是她的阻礙,反而變成了「登山杖」,幫她擋下大量風雪。
「還有一公里。」
「前面就是凍湖了。」
顧同反覆對比地圖,給出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
冰川雪原路線其實並不複雜,遠不如陳執之前帶沈青憐去的13號井,但架不住風雪太大,能見度極低,陳執此刻回頭都看不見幾個學生的影子,根本無法判斷自己走的是不是直線。
要是沒有顧同這個老資歷,他們連第二個補給站都未必找得到,更不可能這麼快進入環谷,來到凍湖區域。
顧同的企業測繪員身份是假冒的。 但實際上他比一般的測繪員更專業。
為了找到北冕巨鯨,他準備了半年之久,又等了幾個月,期間還回了幾次天衡京找人定製卡牌,才終於等到北冕巨鯨在海底環島一圈,游回科考站附近。
那張可以勘測冰面厚度的卡牌,陳執已經修了四次。
與勘測卡配合使用、根據冰層下的海水震盪頻率進行辨別追蹤海洋生物的定位卡,也修了三次。
此外還有加入了角度測量功能的線卡、風速測量儀、方向錶盤等工具卡,一會兒壞一張,陳執都快夢回黑石礦區做回補卡師傅了。
顧同身上的卡牌,基本就沒有正常的。
全都針對北冕群島的地形和天氣進行過非法改造。
效果也很明顯。
顧同憑藉自己的經驗和功課,再加上這些卡牌,硬是帶著他們穿越風雪,一點彎路沒走,只花一天時間,便抵達了本次高強極光場域出現的地點。
「到了。」
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
光角馴鹿不再往前走,顧同也沒去管它,眼前風雪依舊,但腳底的雪地,肉眼可見的變薄了些,踩上去感覺也不一樣。 少了些蓬鬆,多了幾分堅硬。
「你們先別跟過來,原地把帳篷搭好。」
顧同道。
「好。」
劉白指揮學生隊伍。
大家開始各司其職。
來的路上,他們休息過三次。
在雪原上行走很耗費體力,他們得吃東西補充能量。
一次在另一個補給站,剩下兩次都是露營,已經有了在雪地扎帳篷的經驗。
帳篷卡自然是陳執現場製作的,令大夥嘆為觀止,連社團的命卡師們看向他的眼神都帶了些許熱忱。
他們好像已經把當初因為聖女殿下的指定單要圍毆陳執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陳執也見怪不怪了,畢竟劉白也是這種調調。
前方的顧同又大聲喊道:「陳學弟!」 「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來了!」
陳執聲音有些干啞。
因為這兩天說話太多,風雪又大,稍微離得遠一點,就必須扯著嗓子吼對方才能聽到。
劉白見陳執過去,沖莉莉絲遞了個眼色。
莉莉絲立刻會意,跟了過去。
兩人互相都看不順眼,唯獨在保護陳執這件事上有著相當不錯的默契。
顧同畢竟不是學院的人,來歷不明,又殺過人,劉白對他始終抱有一絲警惕。
實際上陳執也是一樣。
只不過他不會表現出來。
只要顧同不當他面做出太出格,或是違背他底線的事,他並不介意與顧同合作。
這個世界又不是非黑即白的,大家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做個表面朋友各取所需挺好,完事再分道揚鑣,不必去管對方私底下是個什麼樣的人。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人家不想讓你知道,你短時間內也了解不了。
別的不談,光是顧同坦率的行事風格,陳執是喜歡的。
「今天的風有點大。」
顧同拿出一張卡交給陳執:「你看看這張卡,能不能把效果加強一下。」
「不用管循環那些了,能激活一次就行,之後炸了都無所謂。」
陳執微怔,旋即道:「沒問題。」
「循環」不是結構,而是一種連接各個結構的構紋排列方式,有點像裝機捋線,效果是讓卡牌激活後每個結構多餘的能量都匯入「復位」結構,以達到及時關閉和反覆使用的效果。
一張卡牌最複雜的地方,除了決定卡牌性質的主要紋路,就要屬它。
顧同遞來的卡本身也比較簡單,風系元素的法術卡,看主結構像是個「吹風機」。
如果拋棄循環,陳執連月球冠域都不用進,一分鐘就能把這張卡改好。
這也給了陳執一個新的思路。 一張卡牌的評判標準,通常會包含循環構紋。
不論考核還是比賽,都默認卡牌能夠循環才算合格。
這是最基礎的。
但實戰當中,卻不用管這麼多。
完全可以拋棄主結構以外的所有非必要的副結構和構紋,將省下來的空間和法理容量全部用到主結構上,大幅提升卡牌威力,以求一擊必殺。
這很適合拿來當底牌啊!
本來陳執就不怎麼會打架。
雖然已經在跟著莉莉絲學了,但起步太晚,他也不是命卡師,技巧和上限都比不過別人,這時候就只能依靠卡牌本身了,而這種犧牲循環的一次性卡牌,就能很好的幫助他縮短自身與命卡師之間的戰力差距。
「多謝。」
陳執道。
「?」
顧同沒懂。 「謝我做什麼?」
不是該我謝你嗎?
「沒什麼。」
「好了。」
陳執寥寥幾筆,便將卡牌改完,還給顧同。
「……」
你他媽真是……一如既往的快啊。
實際上要不是陳執手指有點僵硬,他還能更快。
不過是廢除幾條構紋,再新添幾條構紋的事,對他來說就像把兩個燈泡其中一個的線改到另一個燈泡上,簡單到都不用思考,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可言。
「你退後。」
顧同說。
陳執拉著莉莉絲後退。 顧同等兩人退到安全距離,便直接激活了卡牌。
霎時間,狂風大作。
大片大片青色風流斜著湧來,宛若有形無質的驚濤駭浪,一時將迎面吹來的風雪都給撞歪了。
這也是一張四階卡。
在被陳執改造之後,它的效果提高了約20%,硬生生將原本的自然風向扭到了與自己同向,爾後融為一體,仿佛一把巨大的掃帚,捲起千堆雪,頃刻間將方圓十米內,地面積壓的厚重雪層清掃得乾乾淨淨,露出被埋藏在下方的冰面。
顧同又拿出勘測卡測了一下。
冰面厚度3.65米。
「很好。」
在勘測卡破冰的效果之內。
趕了這麼久的路,顧同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接下來就是等了。」
「不過你要有興趣,可以先過來看看。」 凍湖說是湖,實際上連著海,按照一些海域研究者的說法,它甚至可以算為北大洋的一角,是因為受到極地極光、氣候與法理的影響,自然演變數百萬年,才有了北冕群島如今的奇特地貌。
「環谷」早期也確實是谷。
去刨一刨腳下的地面就會發現,根本挖不到底。
所謂的陸地,有60%都是積雪,再加20%的冰面。
它起初就是凍湖的一部分。
深剖下去,更是能得出海水從低往高逆流而上的反常結論,這些都歸功於潮汐的偉力。
從地質學家根據測繪數據建立的模型來看,整個凍湖的構造就像往上凸起的火山,只不過火山口裡裝的不是岩漿,而是海水。
它的冰層非常透徹乾淨。
陳執一過來便看到冰層下方有一抹像夜空一樣深藍的巨大陰影,一直延綿到視野無法企及的遠方。
「它就是北冕巨鯨。」
「你現在看見的是它的身體。」
顧同看著陰影道,「這是一個體長170米往上的大傢伙。」 四階風卡只掃去了凍湖冰面上一小塊雪,陳執無法看清北冕巨鯨的全貌,但170米……光這個數字,就讓他感到一陣心悸。
鯨爺一會兒不會一口把他們給吞了吧?
「他咋不動?」陳執問,「死了?」
「沒,它在抓緊時間睡覺。」
「抓緊時間?」
「是的。」
顧同揶揄,「你不會真信了企業的鬼話,以為天然極光場域能達到10倍於精神訓練儀的效果吧?」
陳執臉一黑:「你別到現在才告訴我,它的效果沒有10倍。」
「那倒不是,我可沒那麼壞。」
找到北冕巨鯨的顧同心情很好,多說了幾句:「事實上,10倍還不是高強極光場域的上限,它可以更高,但它並非天然,而是依靠北冕巨鯨人為製造。」
顧同說著蹲下身子,腦袋貼近冰層觀察了幾秒,接著像找到了什麼似的,招手讓陳執來看。
「這傢伙太大了,角度有限,看不見穿刺鯨矛,但能看到點血。」 北冕巨鯨的血也跟人類一樣是紅色的。
陳執順著顧同的目光看去,果然發現了冰層下的深藍陰影上有點點血霧。
「北冕巨鯨是極地所有法理生命中最大的個體。」
「它活了幾十萬年,長期吸收冰川、海洋、極光和月華內的法理,體內積蓄的能量巨大,大到每次呼吸,都能在海底掀起一次法理風暴。」
「只不過這種法理風暴沒什麼破壞力。」
顧同道:「我聽那些老人家說,北冕巨鯨性情溫和,親近生命,從不捕食其它動物,依靠法理中的能量、海里的石礁和礦物為生,而且大多是白髓礦,所以擁有淨化法理雜質的能力。」
「它噴吐出的法理純淨度極高,這就形成了場域的基礎。」
「你知道企業是怎麼幹的嗎?」
「它們找了上千名七階以上的卡師,編制出了一種叫做『捕夢網』的巨型牌陣,它範圍巨大,覆蓋了大半個北冕群島,不僅能將北冕巨鯨困住,還能抑制法理消散,充分利用北冕巨鯨每一次呼吸。」
「除此之外,為了形成真正的極光場域,企業將北冕巨鯨誘入捕夢網後,還讓這些卡師製作了二十根穿刺鯨矛,洞穿並留在它的體內,然後通過遠程控制,激活鯨矛上的高階電流卡去刺激它,迫使北冕巨鯨噴吐出更多法理。」
「企業對外宣傳的高強天然極光場域,就是這麼來的。」
「真不是東西!」莉莉絲罵道。 她向來不怎麼關心企業方面的東西,但每次無意中的了解,都會刷新她對聖序帝國企業的認知,獵殺光角馴鹿、誘捕北冕巨鯨,簡直是壞事做盡!
「這就是我討厭企業的原因之一。」
顧同嘆了口氣,又看向冰面之下的深藍,說:「它也挺可憐的,活了幾十萬年,恐怕第一次遭到這樣的折磨……還不還手。」
以北冕巨鯨囤積幾十萬年的力量,只要爆發出來,足以毀掉整個北冕群島,而冰川一塌,匯入北大洋,全球海面上升,別說企業,全人類都要跟著遭殃。
「那你還來搞它?」陳執說。
顧同奇怪地道:「誰說我要搞它了?」
陳執不可置否:「你不就是為了北冕巨鯨來的嗎?總不能是救它吧?」
「那你高估我了。」
顧同說:「我倒是想救,但你看我配嗎?」
上千名七階以上的卡師合力製作的捕夢網和穿刺鯨矛,他拼盡全力可能都拔不出一根。
他是來收集北冕巨鯨的血和淚的。
比起光角馴鹿,幾乎被法理填滿整個軀體的北冕巨鯨才是真正的一身是寶。 他只要裝上一兩瓶鯨血,幾滴眼淚,近幾年都不用再幹活了。
「救是救不了的,我也不會動它,我沒那個本事。」顧同道,「血淚從它身上流下來,融入海水純屬暴殄天物,與其白白浪費,不如便宜我。」
「你要嗎?」
「到時跟我一塊下去?」
顧同已經拿出特製的潛水服,準備換裝備。
「我不去。」
陳執搖頭。
東西再好,也要有命拿。
凍湖下方的水溫數據是零下50度,即使用上三階的保溫卡,他的身體強度也不足以支撐他去海里撈東西。
更別說還必須靠近北冕巨鯨。
就算巨鯨對他沒有惡意,無意間翻個身,都能給他壓入海底。
如果是礦井,陳執可能會想嘗試一下。 畢竟他熟。
下海就算了。
明知頂不住還硬要去,那不叫冒險,叫送死。
「隨你。」
顧同也不勸。
少個人搶東西,他賺得還多些。
「去帳篷里歇會兒吧。」
「等企業激活穿刺鯨矛?」
「是。」
顧同道,「高強極光場域會在鯨矛啟動後的十秒內出現,範圍會覆蓋半個凍湖,到時咱們分兩個方向,你帶你的同學去錘鍊精神,我破冰下海,咱們互不干擾。」
「行。」
陳執答應。 帳篷處,有學生已經煲起了湯。
鍋里燉了只熊掌。
這是他們去交付狩獵任務時特地留下的。
白冠熊的熊掌燉湯能起到臨時的禦寒作用。
身體和卡都頂不住,只能再加一層食療了。
「這要等多久啊?」
「誰知道呢。」
眾人小聲聊著。
在帳篷里休息片刻,喝口熱湯,恢復了些體能,大家又興奮起來。
「2-10倍效果的場域,沒準能直接把薄頁折一次。」
「我反正打算拼一把,多在場域裡待幾分鐘,我要是暈倒了,你們記得拉我一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每個人都對高強極光場域充滿了期待。
陳執心跳也有些加速。
這跟緊不緊張沒什麼關係,單純是知道自己的精神力即將迎來一波大提升的澎湃感,就像初次上台領獎一樣,這種激動是很難完全被克制的。
極光場域也沒讓他們等太久。
大約過了幾分鐘,地面便開始輕顫起來。
一道彎彎曲曲,像彩虹般斑斕的朦朧光幕穿透冰層,自凍湖上方雪地升起。
掛在夜空的極光也有了變化,尾部變得細長,從空中剝離垂落,竟隱隱有種要與地面虹牆首尾相連的趨勢。
「來了!」
「好壯觀的場域!」
學生們激動地站起身。
這時候,風雪都阻擋不了他們的步伐。
有幾人高呼一聲,老子來也,熊掌湯都沒喝完,便扔下碗筷沖了過去。 「你先去,陳叔叔,本小姐給你護法。」
激活了命卡的莉莉絲說話就是這麼牛氣。
極光場域一般會持續半個鐘頭,足夠他們分成兩批輪流錘鍊精神。
已經換上潛水服的顧同也快步走向冰面,拿出根手腕粗的大鋼釘,抬腳猛地一踩,便將冰面鑿出蛛網似的裂縫。
他將勘測卡塞進去,準備破冰。
還回頭用兩根手指放在額頭,沖陳執做了個動作。
然而,他們卻沒等到極光場域。
準確地說,在場域徹底形成之前,一道來自補給站的微弱警報聲,三長一短,透過層層風雪,從後方先一步傳入了眾人的耳里。
「啥情況?」
「暴風雪?」
「手冊上寫的暴雪警報是一長一短,頻率不對啊?」
顧同聽到這聲音,心頭咯噔一下,臉色劇變。 壞了。
「倒夢潮!」
他幾乎是瞬間激活了三張卡牌。
都是精神防禦向的卡。
然後衝著走向場域的陳執吼了一聲:「跑!」
但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