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變故發生得極快。
場域形成的瞬間,一聲哀鳴從冰層之下鑽出。
地面抖動加劇。
那被顧同鑿出裂縫的冰面,更是「垮」一聲崩碎,塌出一個巨大的冰窟。
顧同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腳下一滑,整個人直接隨冰層掉入了海里。
極光場域非常美。
朦朧夢幻,好似仙境。
同樣,它也非常致命。
北冕巨鯨在海底翻滾著,海水從破碎的冰面湧出來。
大量混成一團的法理扭曲了空氣,沖天而起,然後炸開,與場域中的極光交織碰撞,形成五彩斑斕的風暴,瞬間席捲了整個凍湖區,並如潮水般飛速往外擴散。
極光風暴有形無質,不具備多少物理上的破壞力,它會直接侵蝕人的精神。
幾乎處於風暴正中央的陳執根本躲不開,甚至都來不及去回應顧同,那肉眼可見的法理波紋便蕩漾開來,瞬間穿透了他的身體。 這一秒,陳執耳朵里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連風都好像被抽空,只剩下雪在無聲飄蕩。
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來。
他看見沖在最前方的幾個學生像突然脫力了似的,跑著跑著便一頭栽倒在地。
更詭異的是,他們的身體雖跌入雪地,半透明的「影子」卻還在繼續往前跑,仿佛靈魂從肉體中剝離了出來,繼承了他們的想法,沖入場域,去接受極光的洗禮。
帳篷周圍稍慢一些的學生也是一樣。
有人還在喝湯,湯還沒喝完,便直撲撲倒了下去,碗掉在地上,湯汁灑了一地,並迅速結冰,而靈魂卻仍保持著喝湯的動作,再放碗,然後走向場域。
陳執頭皮發麻。
他一度以為這些學生死了。
他也死了。
不然怎麼能看到靈魂?
直到耳旁傳來莉莉絲的聲音。 「陳叔叔,我好睏……」
少女耷拉著眼皮,杵著巨劍,嬌小的身體搖搖欲墜,好像下一秒就會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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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白此刻的狀態也非常差。
他眼皮沉得像座山,連說話都變得有氣無力。
他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另一隻手則努力扶了扶了眼鏡,抬起頭,對陳執道:「是……是m……」
「?」
強烈的睏倦讓劉白髮音變怪怪,不過陳執還是反應了過來。
是夢!
那一個個半透明的身形,是大家入睡後的夢影。
他們完全沒察覺到,或者說沒反應過來自己的精神已經被極光風暴侵蝕,身體強制關機,進入到了夢境,所以仍然按照計劃去場域中錘鍊精神。
但是……自己為什麼沒入夢?
不僅沒入夢,還能看見別人在夢中做什麼? 難道是因為無限視域?
陳執拿不準。
但他知道,這時睡過去太危險。
即使夢不致命,身體摔入雪地,沒有卡牌的保護,長時間暴露在極度的低溫下,也足以讓人失去生命。
只需十分鐘,他們的血液就會被寒冰法理凍僵。
於是他忍著心頭的憐惜。
抬起手。
「啪!」
給了莉莉絲一巴掌。
「?」
接著又走到劉白身邊。
「啪!」 又是一巴掌。
「???」
兩人摸著臉,眼神立刻清澈了許多。
「堅持住,千萬別睡,等我……」
陳執想說等他制兩張精神防禦卡。
雖然只是三階,但能擋一點算一點。
可話還沒說完,一股極度悲傷的情緒忽然湧入他的腦海,差點讓他留下淚來。
陳執可以肯定這股情緒不屬於自己。
因為它太孤獨,太疲憊了。
就像一個人獨自被困在井底幾十年,找不到人說話,也無處可去。
並且這口井外還會時不時有人扔石頭下來砸你,不分晝夜,永不停歇。
你不僅被砸得遍體鱗傷,還沒法休息,一合眼,石頭又會掉下來,連睡覺都是一種奢望。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陳執抬起頭,眼眶積滿淚水。
莉莉絲嚇了一跳,慌忙去抱住他的胳膊。
「你怎麼了?」
「陳執?」
「……我沒事。」
陳執知道這股情緒從何而來了。
北冕巨鯨。
他好像通過極光風暴,共享了北冕巨鯨的視域。
那些夢影不是他看到的,而是北冕巨鯨看到的。
巨鯨和人畢竟是不同的物種,又或者北冕巨鯨還沒學會如何與人交流,陳執無法完全理解它想傳達的意思,只能根據情緒和腦子裡偶爾響起的悲鳴,判斷出它渴望自由。
就像黑石礦區的他。 北冕巨鯨在藉此機會向他求救。
陳執抹了把眼淚。
媽的,這可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一滴淚。
被頭巨鯨給拿了。
「我會儘量幫你。」
「但你要等一下。」
陳執在心中道。
他也不知道巨鯨能不能聽懂。
現在他有更緊急的事要做。
「你倆還撐得住嗎?」
陳執問莉莉絲和劉白。
「我可以。」 莉莉絲剛掃了眼大部隊,發現人全躺了,立刻明白了是什麼回事,毫不猶豫將命卡效果激發到了最大。
她的命卡是純數值卡。
體能、力量、精神、速度等都會按比例增加。
雖然還是很有點困,但不會再睡著。
劉白則翻開書,激活了書匣里唯一一張勉強與精神防禦掛鉤的卡。
這張卡叫「聚精會神」。
他記性不好,注意力也時常渙散,「聚精會神」可以幫助他集中精神,更好地操控卡牌。它跟精神防禦卡的構造完全不同,但面對夢境衝擊,還真湊巧有那麼一點效果。
這樣再好不過。
不用再為此去專門製作卡牌了,能節省不少時間。
「我們先把他們搬回帳篷。」
「快。」
三人立刻行動起來。 高強極光場域近在咫尺,陳執饞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很想快點進去,但他終究還是壓制了這股衝動。風雪到現在還沒停,光靠莉莉絲和劉白兩個人,不一定能搬得過來,相比之下,人命更加重要。
一個個睡著的學生被抬入帳篷。
期間他們試著將對方喚醒。
可不論怎麼搖晃、打臉、掐人中都沒效果。
這種低溫天氣,冷水又潑不得。
所以在搬了十多個人,確定莉莉絲和劉白能搞定後,陳執便回到帳篷坐下,拿出白卡和筆,開始製作保溫卡,儘量延長大家的安全時間,尋找別的解決辦法。
這時,陳執的訊機響了。
極光風暴沒有干擾到青識晶的法理通訊,這倒是個好消息。
訊機顯示的是一串號碼。
沒有名片。
但陳執還是一眼認出,是沈青憐打來的。
「學姐?」 他接起電話。
那頭傳來沈青憐略帶焦躁的嗓音:「你是不是在高強場域附近?」
「你監控我?」
「……」
怕什麼來什麼。
沈青憐之所以不顧拉扯,主動給陳執打去電話,就是怕陳執去找高強極光場域,並且找對了地方。
結果真是。
不過,陳執能接電話,且還有心思跟她開玩笑,說明情況沒那麼危急。
沈青憐稍稍放下心,問:「其他人怎麼樣?」
「除了我、莉莉絲和劉白之外,都躺了。」
「你預計他們能堅持多久?」
「不清楚,我只能保證他們不被凍死。」 陳執看了眼劉白和莉莉絲正在抬的那名學生,說:「能不能醒來,我不好說。」
「如果你不在呢?」沈青憐問。
「半個鐘頭。」陳執答道。
等保溫卡激活後的能量耗盡,風雪會立刻要了他們的命。
「夠了。」
沈青憐道:「我已經派人過去接應你們,你和莉莉絲現在立刻離開凍湖區域,去最近的補給站,讓劉白留在那看著就行。」
「……」
陳執沉默片刻。
這個要求,他恐怕不能答應。
他不遠千里跑來北冕群島,挨了幾天凍,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高強場域,一直忙著救人,都沒來得及去體驗一下,現在讓他走,他不甘心。
「到底怎麼回事?」陳執問,「能跟我說說嗎?」
「幾句話很難講清楚。」沈青憐道,「我只能告訴你,你那邊極光場域,現在完全由白塔集團控制,它的強度已經超出了正常範疇,並且隨時可能變得更強。」 陳執一愣:「還有這種好事?」
沈青憐:「?」
「你會死,陳執。」
精神上的創傷遠比身體上的創傷兇險,稍有不慎,就可能精神錯亂、崩潰,乃至永久性昏迷,那樣跟死了也沒區別。
「你旁邊有別人嗎?」陳執想了想,問道。
「有。」
「好。」
那他就不提天賦的事了。
陳執認真道:「學姐,我覺得我頂得住。」
「我想試一試。」
沈青憐有點惱火:「拿你的命去試?」
「我保證不會有生命危險。」陳執道,「信我一次,可以嗎?」 實際上不管沈青憐信不信,陳執都會去。
哪怕沈青憐把聖女殿下的身份拿出來命令他也沒用。
說這話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跟沈青憐鬧個小矛盾的準備。
但沈青憐的反應,有點出乎陳執的意料。
「……好。」她說。
陳執:「啊?」
沈青憐道:「你不是讓我信你一次嗎?」
「那你就信了?」
「對。」
沈青憐知道陳執的性格。
跟她一樣,只要心裡有了決定,便會不顧一切去做。
她怎麼說都勸不住的。 既然如此,何不信他一次?
換成是平時,沈青憐一定會跟陳執吵一架,於公於私,她都不允許陳執拿生命去冒險。
但特殊情況,特殊對待。
「我會幫你盯著場域強度。」
「正常是1檔,目前是1.4。」
「它最高可以被開到10檔,以1.4為標準,我希望你自己心裡有數。」
「一旦發現承受不住,立刻離開場域,聽見了嗎?」
「電話不要掛。」
陳執一口答應。
他沒想到沈青憐居然真會信他,還願意幫他盯著場域。
真體貼啊。 這樣下去他真會心動的。
陳執沒再多說,專心制卡。
他把包里所有一階白卡都拿了出來,全部製作成保溫卡,分給劉白和莉莉絲。
23名睡著的學生,已經全部被搬入帳篷。
「這裡就先交給你們了。」
「我要抓緊時間。」
陳執說。
兩人點頭:「去吧。」
陳執將訊機放進兜里,戴上耳機,並激活二階屏障,走向凍湖。
極光場域真的很美。
他一踏進去,眼前便被夢幻的色彩充斥,仿佛置身於星雲之中。
與此同時,好似有一柄無形的大錘從空中落下,重重砸在他的腦子裡。 陳執:「?」
不是,哥們。
1.4檔,常規高強極光場域強度的1.4倍,就這?
這一錘是很結實的,且範圍極廣,陳執閉目感受著腦子的薄頁,他內視所及之處,全都被砸到了,他甚至懷疑這極光場域降下的精神壓力是不是也跟他的視域一樣無邊無際。
但也正是因此,陳執完全沒感覺。
極光場域對精神薄頁的整體衝擊力非常巨大,但力量太分散,再被薄頁自帶的韌性分攤至周圍,讓此前經受過萬手穿腦的陳執,一點疼痛都感覺不到。
非要說的話,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他甚至能一邊被極光場域沖刷,一邊思考其它的事。
哦,不對。
有一點需要糾正。
陳執的絕對陰感在跳動。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一分鐘過去,那股力量並沒有被抽離,而是一直存在。
那不該叫錘子,應該叫「衝壓機」。
極光場域的精神衝擊一直在瘋狂衝壓他的精神薄頁,讓他已經折過兩次的薄頁都變薄了一絲,這也讓陳執明白了場域的原理。
精神薄頁越折越厚,越厚越難折。
但如果被極光場域把厚度壓下去,折起來就會相對輕鬆。
按照這個思路,他應該在場域中待得越久越好?
於是陳執對電話那頭的沈青憐說:
「學姐,我現在很舒服,勿憂。」
沈青憐:「……」
聽出來了。 還有心思跟她皮。
沈青憐鬆了口氣。
零號基站內。
她的目光終於從巨型屏幕中挪開,看向夏虹,冷冰冰地開口:
「你還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夏虹此刻已經瀕臨崩潰,想要發瘋。
這次不是因為沈青憐了。
在沈青憐命令教廷的人前往凍湖實施救援、與陳執通話時,她檢查了一下被丁茂動過的「黑匣子」,然後發現,這個她根本不認識的員工,入夢之後被侯亮山植入的命令驅使,刪掉了匣子內有關白塔集團的一切記錄。
連根毛都不剩!
白塔集團的研究員每操作一次,出一條記錄,丁茂就刪一次,到最後上面全是她和灰夢企業的卡師以前過來例行檢修、核對數據或訪問控制中樞的痕跡。
「侯亮山,我他媽殺了你!」
夏虹來北冕科考站這麼久,一直以成熟優雅著稱,現在第一次爆了粗口。 她帶沈青憐來零號基站,除了覺得瞞不住、不敢賭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零號基站並非灰夢企業單獨所有,白塔集團也有一半。
夏虹認為憑自己和侯亮山的關係,有愛一起做,有難一起扛,即使鋃鐺入獄,也互相有個伴。
可沒想到侯亮山跟她玩陰的,直接把她賣了。
沈青憐其實能看出來,夏虹跟侯亮山關係不一般,有些感情上的糾纏。
畢竟北冕科考站這地方太偏,他們作為企業高管,又不能經常回國,跟那些製作影戲的劇組一樣,時間長了,又有需求,難免會擦槍走火。
沈青憐理解。
也尊重。
這是兩個成年人自己的選擇。
但很顯然,侯亮山利用了夏虹的感情。
先前她一直想不通的問題,現在也有了答案。
侯亮山應該早猜到丁茂是個魚餌,故意將他藏入零號基站,引她來查,然後把所有違規操作全部推到夏虹和灰夢企業身上。
侯亮山似乎不想要這個實驗室了。 原因沈青憐暫不清楚,可能是因為已經拿夠了數據?
她沒去細想。
這一點暫時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處置夏虹。
沈青憐來此的目的其實並非灰夢企業。
五大企業巨頭中,灰夢是相對安分的,可以多留幾年。
她想要的是白塔集團的違規證據。
因為白塔集團是曾經真正直接傷害過帝國公民,向教廷露出過獠牙的。
那次事件被稱為「白潮」。
而在「白潮」事件之後,無數公民對卡牌產生了畏懼,無數店鋪、卡師因此倒閉、失業。迫於生計,他們不得不與企業簽訂協議前往礦區,聖序帝國的卡牌文明進程也因此停滯了二十多年,直到十年前,才算是緩了過來。
所以沈青憐打算給夏虹一個機會。
「夏小姐。」 她說:「如果你能恢復這裡面的數據,或者交給我一些侯亮山的違規證據,再出庭作證,聖女宮可以親自幫你聘請律師,為你爭取從輕量刑。」
夏虹跌坐到椅子上,有些失魂落魄,搖著頭說:「殿下,不是我不願意配合。」
「我手上真沒有侯亮山和白塔集團的違規證據。」
「侯亮山這個人,太精明了……」
「他做事很少會留下痕跡。」
「殿下,您看到那個攝像頭沒?」
「他這會兒可能正監視著我們。」
偏偏他們還沒辦法。
不論是零號基站,還是剛剛突然被開啟的高強場域,他們都知道是侯亮山乾的,可找不到證據,就沒法抓人,硬抓了也定不了罪,關兩天就放出來了。
沈青憐沒去看監控。
她早發現了這點。
不然高強場域為什麼早不開晚不開,偏偏等她們進入零號基站的時候開? 不過是想坐實夏虹的罪名,順便給她一個下馬威罷了。
沈青憐不在乎這些。
面子很重要,但也沒有那麼重要。
只要能這次落實侯亮山的罪名,證明他有參與過零號基站的實驗,再加上黑石礦區違規開採折界晶,她就有把握從白塔集團身上狠狠扒下一塊肉來。
所以沈青憐現在只關心兩件事。
一是陳執。
二是白塔集團的違規證據。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卻由不得她不在乎了。
正當她留足時間讓夏虹再好好想想時,她的另一個訊機響了。
秘書打來的。
「殿下,完蛋了!」
「聖后知道您去北冕科考站了,她讓我通知您馬上回來,不然後果自負……」 「知道了。」
沈青憐掛掉電話,臉色冷得嚇人。
「你動作還真是快啊。」
很顯然,這多半也是侯亮山的手筆。
又或者是她剛剛從科考站教廷駐地派出去的人里有內鬼。
這條魚,比她預計中還大些。
居然能把事情捅到衡心島上去。
難怪夏虹三十來歲的人了,還被侯亮山騙得團團轉。
有時候沈青憐都感到很諷刺。
她每天努力處理政務,拼了命去做出成績,想讓聖序帝國變得更好,讓教廷脫離企業的掣肘,把權力和資源重新握在手中。
可家族的人非但不幫忙,反而墨守成規、與虎謀皮,反過來拿皇室的規矩壓她。
誰嘲諷她、瞧不上她,或者背叛她都沒關係,沈青憐不會有太多情緒,唯獨來自皇室所謂的制衡、管教,每次都會讓她寒心。 沈青憐忽然覺得很累。
她母親掌控著教皇手諭。
聖后大人的話,她不能不聽。
可白塔集團的違規證據還沒拿到,就差這一步了,難道她就這麼回去?
沈青憐也不甘心。
而這時,她聽到訊機里傳來了陳執的聲音。
「學姐,我有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