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山的聲音在零號基站里迴蕩。
極光實驗暴露這麼久,他終於捨得出來了。
老僕頓住腳步。
夏虹下意識看向巨大屏幕,卻沒看見侯亮山的臉。
他謹慎到甚至連通訊影像都不願接通,只用聲音向眾人傳遞他的想法。
按照侯亮山的計劃,他本來全程不會出現。
連聲音都不會。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唯獨老僕突然轉身要走,和沈青憐的笑容,以及她抬眸時的眼神,讓他感到了一絲不安。
這種感覺很不好。
而侯亮山向來相信自己的感覺。
越是冒險的舉動,越要重視自己的直覺。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白塔集團在北冕科考站的任務已經完成,他可以死,但不能被抓。
沒有人不希望自己活得很久,但如果與使命衝突,侯亮山會選擇後者。
所以他接通了零號基站的語音。
「聖女殿下。」
「捕夢系統的功率已經提升到3.0,它應該足以證明我沒有虛張聲勢。」
凍湖上空。
法理的力量驟然濃郁了數倍。
伴隨著北冕巨鯨痛苦的悲鳴,風雪都為之變得滯澀。
巨鯨在海下翻滾,地面震動。
就連夜空中,從一開始就掛在天邊的青色極光都跟著顫抖起來,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要整條從天空中剝離。
分散在北冕群島各處的學生全都抬起了頭。 「什麼情況?」
「怎麼感覺極光要掉下來了??」
電話里傳出劉白和莉莉絲斷斷續續的罵聲。
「該死,場域在變大!」
「快!」
「把人往後搬,帳篷先別管了……」
「陳執!不行就出來!」
極光場域正在往四周擴散。
唯一的好消息是陳執回了一句:「不用管我。」
沈青憐看著攝像頭。
「你想談什麼?」 「很簡單。」
侯亮山笑著說:「只要聖女殿下按眼前的證據辦事,該抓誰抓誰就行。」
「侯亮山,你個王八蛋!」夏虹破口大罵,「老娘真是被狗啃了!」
「夏小姐,別生氣。」侯亮山說,「等過段時間風頭過去,我會想辦法撈你出來的。」
「滾!」
都是企業管理,誰都知道管理最愛幹的事就是畫餅。
傻逼才會相信。
夏虹已經當過一次傻逼,絕不會再當第二次。
沈青憐更是眼神冰冷。
龔執事也面色鐵青。
這個侯亮山,居然敢當著他和聖女殿下的面說撈人這種話,簡直猖狂至極!
「侯主管,我勸你不要自誤!」 侯亮山笑了笑,說:「我大概能猜到你們之前都聊了些什麼,但以我對夏小姐的了解,她應該沒告訴你們極光實驗的風險?」
夏虹臉色一變。
「姓侯的,你他媽住嘴!」
「優雅一點,夏小姐,這可不像平時的你。」
侯亮山的聲音始終帶著笑意,從容說道:「科研項目的風險等級一般都以最壞的結果去評定。」
「捕夢系統可以開到十檔。」
「而十檔會引發法理、甚至天理共鳴,極光會從天下灌下來,這股偉力將殺死儀器探測範圍內所有生命,同時也殺死北冕巨鯨。」
「巨鯨臨死前或許會向我們這些邪惡的人類發起最後的反擊。」
「冰川會崩塌,北冕群島會沉入海底,失控的法理與天理將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風雪,與上漲的海平面和數百米高的海嘯一起,從北緯83度開始,一路向南方大陸推進。」
「聖序帝國將有75%以上的陸地被海水淹沒。」
「納卡爾多政權與天水群島也難逃波及,人類將很快迎來歷史上第五次冰河時期。」
「根據法理災難演算模型,本次事故中,全球會有約90%的人口因此失去生命。」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這樣的風險,聖女殿下認為應該評到幾級?」
「而開啟這次事故的鑰匙,就握在我的手裡。」
所以他有恃無恐,所以他敢出言不遜。
沈青憐面沉如水,看向夏虹。
夏虹急忙解釋:「殿下,你別聽他胡說!」
「極地有源卡時代遺留下來的防護措施,即使實驗真的失控,災難也不會蔓延出去,更不會有什麼冰河時期。」
「而且,北冕巨鯨天性溫和,那麼多年都沒事,怎麼可能對我們發起臨終反撲……」
「閉嘴!」
龔執事氣得七竅生煙。
什麼叫做北冕巨鯨溫和,不會反撲?
所以你們企業這麼折磨它? 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
還有源卡時代的防護,更是無稽之談!
國際卡牌學術圈子裡,至今為止都沒有誰找到確鑿的證據能證明源卡時代確實存在,把它當做抵禦法理災難的最後手段,失了智嗎?
退一萬步講,即使真有,計算過嗎?
實驗過嗎?
賭得起嗎?
龔執事真是要紅溫了。
沈青憐倒沒輕信侯亮山的話。
至少沒全信。
侯亮山在威脅她,肯定會有部分地方誇大其詞。
真要有這麼大的風險,或者說真要有這麼一把能讓人類文明倒退幾千年的鑰匙,也不可能被一個項目主管掌握。
這話要是從白塔集團董事長口中說出來,她可能會慎重考慮。 但僅僅一個侯亮山,她不信。
侯亮山似乎也看出了她的質疑,又笑著開口:
「也許山崩海嘯和冰河時期太遙遠,聖女殿下沒體會過,想像不出來。」
「那我們說些近點的。」
「比如陳執。」
「聖女殿下似乎很關心他?」
「還有這次來科考站的其它學生。」
「殿下也不用想著讓他們逃,來不及的。」
侯亮山道:「北冕群島的氣候聖女殿下品嘗過,風雪會阻擋所有人的步伐,極光一旦落下,不僅陳執會死,青宮學院的學生會死,科考站全體職工也會死,包括我。」
「我也沒有把握能活下來。」
「用這麼多條命,來換我和白塔集團的科研人員安全撤離北冕群島,聖女殿下覺得夠嗎?」
「我可以保證,上了浮艇,便立刻終止場域。」 「極光實驗還要不要繼續,由殿下自己決定。」
沈青憐微微握緊訊機,臉色冷得嚇人。
侯亮山這次的威脅,精準命中了她的軟肋。
「殿下,我有把握帶您和陳執安全離開。」
老僕低聲道。
他沒有避諱龔執事。
龔執事也理解。
按照最壞的情況,老僕能救兩人已經是極限,且老僕是命卡師,沒準自己都要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他不能奢望老僕把他也帶上。
作為教廷執事,又身處極地前線,龔執事早已有了覺悟。
所以他不結婚,不生子,盡可大大方方為帝國犧牲,不拖累任何人。
「殿下,我去抓人。」
龔執事咬牙道。 「站住。」
沈青憐嘆了口氣。
龔執事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很正常。
要改變帝國如今的局勢,勢必會有所犧牲。
龔執事從不懷疑沈青憐的決心,他願意做這個人。
沈青憐也曾以為自己是一個可以為了大眾,放棄小眾,能夠從容面對電車難題的掌權者,所以她從不說自己是好人。
可是。
當所謂的「小眾」有了名字,被具體到某一個人身上時……
她下不了這個命令。
而且這不光是陳執的事。
科考站的歷練路線是聖女宮選的,她必須為一百多名師生負責。
為了抓一個侯亮山,死這麼多人,不值得。 雖然沈青憐很不甘心。
人證有了,物證也有了。
拘捕令也在簽署。
距離讓白塔集團割肉放權,只差最後一步。
可她邁不出去。
所幸她先前已有了放棄的想法,再回頭去做這個決定,也不算太難。
沈青憐閉上眼,胸口輕輕起伏著。
「可以。」
「我答應你。」
侯亮山笑了起來:「殿下果真俊傑。」
「殿下!」
龔執事急道:「鑰匙還握在侯亮山手裡,今天放他離開,以後他還會以此威脅您和教廷,不能開個口子!」 「殿下不要放虎歸山啊!」
「龔執事,你就那麼想死?」
「……」
龔執事當然不想。
可只要死得有價值,他想不想不重要。
沈青憐搖頭。
「去通知平台,準備浮艇。」
「殿下……」
「這是命令!」
「……」
龔執事不再說話。
可正當他準備去辦,訊機里忽然又傳出陳執刻意壓低的聲音。 「學姐,別放人。」
「讓他把場域強度調到10檔。」
「你瘋了?」
沈青憐的聲音罕見地有了怒氣:「你知不知道10檔是什麼概念?」
「知不知道極光落下會有什麼後果?」
與陳執通話之前,夏虹就已經向她解釋過極光場域的原理。
也正是因此,她相信並縱容了陳執一次。
因為陳執天賦足夠高。
可10檔不一樣。
那是毀滅性的力量。
極光一旦落下,會瞬間衝垮人腦子裡的精神薄頁,哪怕陳執是天工級,甚至比天工級再高一個檔次,只要薄頁有邊界,都會被極光壓垮。
而陳執一倒,下一個遭殃的就是北冕巨鯨。 巨鯨會不會反撲沈青憐不知道,但光是那極光落下的法理餘波,就足以讓北冕群島所有人的精神薄頁破碎,當場死亡。
「我不允許你死。」
「我不會死。」
陳執當然知道10檔是什麼概念。
但也正是因為知道,他才敢去接。
要是極光的力量匯聚成一根針,陳執保管跑得比誰都快,甚至讓莉莉絲激活全部命卡效果背著他跑。
可極光場域的力量不是針,是會隨視域動態變化的衝壓錘。
那就抱歉了。
他視域無限。
請極光隨意。
「學姐。」
陳執又喊了一聲,說:「凡事事不過三。」 「這剛好是第三次。」
「你都已經信我兩次了,何不再信我一次?」
「……」
沈青憐咬緊了嘴唇。
「你非要這麼做嗎?」
「侯亮山跟丁茂一個路子,嘴裡沒一句真話,你信他會終止場域?」
陳執道:「鯨矛和捕夢網已經在超負荷運轉,降不下去了,就算他想停,停得了嗎?」
「你信他,不如信我。」
發生在零號基地的對話,陳執通過訊機聽了全程。
他還以為侯亮山還有什麼不得了的後手呢。
結果從頭到尾只有一個極光場域的按鈕。
那他只能說,老登,你威脅錯人了。 陳執現在巴不得侯亮山趕緊把場域強度往上調。
1.4也好,3.0也罷,他都沒有任何感覺。
錘鍊的速度太慢了。
過去了這麼久,才把他的薄頁厚度壓低了三分之一。
陳執的薄頁還沒折幾次,這三分之一約等於基數的三分之一,後往摺疊多了,它的收益其實會非常巨大。
可陳執並不滿足於此。
能再壓薄一些,為什麼不呢?
「請侯主管放馬過來!」
陳執已經迫不及待了。
「我就一個要求,讓侯主管『死』在我前面。」
侯亮山應該一直都在盯著零號基站和場域數據,如果可以,陳執希望自己無限視域的事再多瞞一會兒。
沈青憐能理解陳執的意思。 儘快抓捕侯亮山。
可她真的要賭嗎?
「殿下,我去發布救援命令。」
龔執事紅著眼道。
陳執的想法正合他意,他早想跟那姓侯的拼了。
這一次沈青憐沒有攔他。
手裡的訊機被她握得快要變形。
沈青憐猛然抬頭,目光仿佛透過攝像頭,直接落到了侯亮山臉上。
那就賭吧。
正如陳執所說,與其信侯亮山,不如信陳執、信自己的眼光。
「老師,抓人!」
老僕領命,再度轉身,一步便踏出零號基站,去到了通道盡頭。 「夏虹。」
沈青憐又道。
「……在、在,殿下。」
「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會,通知你的人,全力救援學生隊伍,立刻!」
假如陳執擋不住,那就必須儘可能多救些人。
至於她自己……
她陪陳執賭!
「……是!」
夏虹趕忙拿出訊機,吩咐下去。
這一刻,整個科考站的戰卡師,幾乎傾巢而出。
包括部分白塔集團的職員。
他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教廷和灰夢企業那邊拉響救援鈴,他們也跟了上去。 「殿下,您會後悔的……」
「嗡!」
這是侯亮山最後一句話,伴隨著一陣場域展開的聲音。
老僕到了。
侯亮山不明白,他根本不在科考站,老僕為何能這麼快找過來?
沒有時間多想。
侯亮山不負陳執所望,按下了那個按鈕。
零號基地紅燈全部亮起。
警報響個不停。
場域強度瞬間飆升至10檔。
凍湖之下。
北冕巨鯨發出悽厲的叫聲。 它身上二十根穿刺鯨矛被全部激活,功率拉到了最大,讓鯨矛整個變成了金色,覆上了一層電漿。
「堅持一下。」
陳執說。
「這次痛苦過後,你就自由了。」
10檔一定會讓牌陣過載,捕夢網和穿刺鯨矛將同時失效。
北冕巨鯨接受到了陳執傳遞的信息,可那難以描述的劇痛,仍讓它的軀體在海下不受控制地抽搐、翻滾起來,它的巨口不自覺張開,噴湧出大量法理,與極光場域融為一體。
下一秒。
地動山搖!
莉莉絲和劉白臉色劇變。
「陳執!」
「別過來!」
陳執大吼:「護住睡著的人,不用管我!」 莉莉絲剛想衝上去,便被劉白拉住。
「信他,他不會幹蠢事。」
於是,莉莉絲就那麼眼睜睜看著冰面崩塌、風雪靜止。
看著眼前的畫面變得扭曲,失去聲響,失去顏色。
仿佛世上一切色彩與動靜,都被扭曲的極光吸走,捲入高空。
搖搖欲墜的極光終於從夜空剝離出來。
青紅斑駁的光帶無聲墜落。
它飄了一會兒。
被牽引至極光場域中央。
然後綻放出絢爛色彩,如瀑布般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