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既定,剩下的就是怎麼點火。
少爺那人,我伺候了這些天,早摸透了。讀書不上心,做事沒長性,可你要是往他面前擺一件新鮮事,他比誰都來勁。尤其愛聽個「奇」字。越奇越好,越遠越好,最好是那種跟他這深宅大院半點不沾邊的江湖野事。
於是那天課歇,我趁先生出去透氣,湊到他案邊,壓低聲音說:「少爺,我給您講個故事。」
他正拿筆在紙上亂畫,聞言眼皮都沒抬:「什麼故事?」
「江湖上的。」我蹲下來,跟他平齊,「您聽過『倚天屠龍記』嗎?」
他筆尖一頓,偏過頭來看我。這四個字顯然沒聽過,可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刀光劍影的味。他來了點興致:「沒有。你從哪兒聽來的?」
「以前在城外破廟躲雨,聽一個說書先生講的。」我眼睛微微眯起來,像在回憶,「他說,那是前朝舊事,江湖上最了不得的一段。」
少爺把筆放下了。
我壓著嗓子,先給他鋪開一截:「從前有個少年,叫張無忌。他爹娘被正派武林逼死在武當山上,自己又中了一種極厲害的寒毒,人人都說他活不過三年。可那少年命硬,非但沒死,反而在深山幽谷里,學成了當世最上乘的武功。出山那日,他不過十六七歲,可滿江湖的高手,已經沒幾個是他的對手了。」
少爺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後來呢?」他問。
「後來,六大派圍剿魔教,把人老巢困了七天七夜。張無忌一個人趕了去。」
「一個人?」
「一個人。他穿得破破爛爛,面黃肌瘦,沒一個人拿他當回事。可就是他,把六大派的高手一個一個接了下來。打到後來,所有人都問他到底是誰。他說,他叫張無忌。」
少爺聽到這裡,身子已經完全轉了過來,胳膊肘支在案上,臉湊得老近,嗓子壓得極低:「再講一段。快。」
我笑了一下,搖搖頭:「該上課了。先生進來了。」
他「嘖」了一聲,滿臉不情願,可到底還是坐直了。整整半日,他明顯心不在焉,一會兒看我一眼,一會兒在紙上亂塗幾筆,寫的是「張無忌」三個字。
從那天起,我每日給他講一段。
我不一次講完。說書的人都知道,故事最勾人的地方,是斷。斷在緊要處,斷在懸而未決處,聽得人抓心撓肝,下一回才更饞。我就在張無忌跌下懸崖、山洞裡遇見白猿的當口,收住;在他與小昭墜入密道、發現乾坤大挪移心法的時候,打住;在光明頂上他孤身接六派高手,眾人齊齊問他姓名時,頓住。
少爺急得不行。白天在私塾里給我遞眼色,晚上回了府還把我叫到屋裡,逼著接著講。我不慌不忙,一段一段地說,聲音不高,偏生講得起伏有致。講到張無忌如何寒毒入體、求死不能時,我自己也覺著身上發冷;講到張三丰百歲高齡,還能以一手太極借力打力時,少爺連呼吸都屏住了。
十來天過去,少爺已經深陷其中。他一會兒罵周芷若無情,一會兒又夸趙敏聰明。有一回忽然拍著桌子問我:「這世上到底有沒有九陽神功?若真有,比洋槍還厲害嗎?」
我順著他說:「洋槍是外物,九陽神功是自身。外物有盡時,自身無窮盡。您想,張無忌能以一敵百,靠的可不是槍炮。」
他聽得直點頭,眼裡那股火越燒越旺。
我見火候差不多了,便在某天夜裡,給他講完張無忌學成乾坤大挪移、一人獨闖光明頂那段之後,忽然停住,嘆了口氣。
「可惜。」我說。
「可惜什麼?」他正聽得心潮起伏,立刻問。
「可惜這些,到底是故事。」我看著他,聲音放得又輕又慢,「少爺若真喜歡,又何必只做個聽故事的人?」
「我要是也能學武就好了。」他忽然說。聲音裡帶著十二分的真。
我等的就是這一句。
「少爺想學,也不是不能。」我道。
「我爹不會肯的。」他皺著眉,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他恨不得我天天讀那些酸文,考個功名回來。學武?他非罵死我不可。」
「那得看怎麼跟老爺說。」我往他跟前湊了湊,像在幫他合計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您別跟他說什麼闖江湖、做俠客。您就說,自古成大事者,無不文武兼修。讀書明理,習武強身。眼下世道不太平,外頭兵荒馬亂,趙家這麼大的家業,您往後總得撐起來,光靠筆桿子怎麼夠?」
少爺抬起頭,望著我,像頭一回發現我心思這樣深。
我垂眼,又補了一句:「再說,您若練好了,將來若有個萬一,也能護得住想護的人。」
這話正正落在少年心坎上。他一下坐直了,眼裡燒起一團亮得嚇人的火。
「行。」他一拍大腿,「明晚我就去跟我爹說。」
我笑了:「少爺想明白了便好。」
第二天晚間,少爺果真去了趙老爺書房。我在院外等著,風很冷,天上一顆星都沒有。約莫兩盞茶的工夫,他出來,腳步輕快,走到我面前,狠狠拍了下我的肩膀:「成了。我爹說,先找個武師進府,練基本功。若吃得了苦,再請高明的。」
我忙說:「少爺此番定能成器。」
他哈哈一笑,盯著我道:「等我學成了,先跟你練練。你別想跑。」
我笑起來,沒說話。
回到耳房,我關上門,在黑暗中站了好一會兒。那團白紙浮在右前方,依舊白得發冷。我慢慢走到炕邊坐下,揉著冰涼的腳趾,心裡卻熱得厲害。
火已經點起來了。接下來,該借著這火光,把自己也煉一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