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醫的開端
2026-09-14 14:45:25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武師是趙老爺托人從城北請來的。
姓周,四十來歲,身材不高,卻站得極穩,像根打進地里的鐵樁。聽說年輕時走鏢護院,後來傷了腿,便不幹了,在城北開了間小武館,帶幾個半大徒弟混口飯吃。
周師傅第一天進府,先繞著少爺走了一圈,又捏了捏他的肩、背、腰、腿,末了只說了一句:「少爺根骨尚可,但吃不得苦。」
少爺一聽就不服:「誰說的?我吃得了。」
周師傅笑了笑,沒接話,只讓他把長衫脫了,站到院中那棵老槐下,兩腳分開與肩同寬,屈膝,挺腰,沉肩,擺出個最普通的馬步。
「先站一盞茶。」
少爺依言紮下去,頭半盞茶還撐得住,臉漲得通紅,額上慢慢沁出汗來。到後半段,兩條腿開始發顫,像篩糠一樣。我在廊下站著,眼睛盯著他的腿、他的腰、他抖動的肩,還有周師傅不時伸出去糾正他的手。每一個動作,每一處勁力怎麼走,我都往腦子裡刻。
一盞茶到了。少爺「哎喲」一聲,直接坐倒在地上。周師傅不為所動,只淡淡道:「這就是吃不得。」
少爺沒說話,咬著牙又爬起來,重新紮下。
就這樣,每日天不亮,少爺就在後院練功。先站樁,再練腿,再練拳。周師傅教的是南派的小架子,短打短橋,硬打硬進。動作不多,但每一下都要求腰馬合一。我始終站在廊下,手裡搭著少爺的汗巾,眼睛卻不離周師傅。有時我也跟著比劃,不敢太明顯,只在少爺歇息時,借著遞水的空當,把剛看到的動作在袖中無聲地過一遍。晚上回到耳房,再從頭到尾打出來。
因為面板的緣故,這些動作我記了一遍便不會忘。打兩遍便熟,打五遍便順,打十遍,已經有點模樣了。沒有瓶頸。只差火候和力氣。
少爺練了半個月,周師傅開始給他泡藥浴。
那藥包是周師傅自己配的,從外頭藥鋪抓來,用大鍋熬成深褐色的湯,倒進半人高的木桶里。滿院子都是那股又苦又辛的氣味。少爺每晚練完功,便把自己泡進去。水汽蒸騰,藥味撲鼻,他總一邊泡,一邊哼哼,說身上跟螞蟻咬似的,又熱又麻。
我就在桶邊伺候。添熱水、遞汗巾、守著火盆。有一回,我看著那翻滾的褐色藥汁,忽然問:「周師傅,這藥湯里都有什麼?怎麼勁兒這麼大?」
周師傅正往桶里撒一把什麼,聞言瞥了我一眼,不緊不慢報了幾個名:「川烏、草烏、透骨草、紅花、沒藥、乳香……再配上點活血的。練武之人,外練筋骨,內調氣血。光練不養,容易落下暗傷。」
我聽得極認真,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咽下去。他每報一個藥名,我就在心裡默念一遍。那藥味往鼻子裡鑽,我非但不覺得難聞,反而像聞到了另一扇門。
等周師傅走了,少爺泡得昏昏欲睡,我忽然開口:「少爺,我想學點醫。」
少爺半閉著眼,漫不經心:「嗯?學醫?怎麼突然想學那個?」
我早就想好了說辭。
少爺睜開眼,隔著水汽看我。他臉上紅撲撲的,眼裡有一層慵懶的霧氣。
「你倒是會替我想。」他說。
我低著頭,把聲音放得極懇切:「我是少爺的人。少爺好了,我才能好。」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藏書廣,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
他「嗯」了一聲,又靠回桶沿,像在琢磨這話有幾分真。過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說:「府里西角樓上有幾本舊醫書,是我祖父那輩留下來的,這些年沒人翻。你要看,自己去拿。別弄壞了就成。」
我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卻不敢露太多,只道:「謝謝少爺。」
「別謝。」他擺擺手,像是困了,「你學歸學,明早可還得起來。」
我應了。把熱水添好,退到門外。夜風吹得人一激靈,我站在廊下,仰頭望天。天上有幾顆星,冷得發白。
西角樓。舊醫書。
我攥了攥冰涼的手指,一步一步往回走。那團白紙浮在右前方,依舊無聲無息。可我卻覺著,它好像比今晚的星子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