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後,日子便苦了起來。
每日天不亮,外頭還黑著,我就得爬起來。穿衣裳時渾身像散了架,胳膊腿酸得抬不動,手指頭凍得發僵,系個扣子都要費半天勁。而後打著燈籠去少爺院外候著,等他也帶著一臉不情願地出來,再一前一後往後院去。
周師傅已經在了。他總是比我們更早,站在這片灰撲撲的院子裡,像根生了根的樹樁。少爺脫了外衫,先站樁。冬日的長沙,雖不比北方,可清晨的寒氣也像水一樣往骨頭縫裡滲。我站在廊下,捧著少爺的袍子,自己也冷得直打擺。
「馬步。」周師傅開口,聲音又短又硬。
少爺依言紮下。兩腳分開,屈膝沉腰,雙臂往前平舉。周師傅圍著他轉,手裡的竹條偶爾往他塌下的後腰、抬起的肩膀、前傾的膝蓋上輕輕一點。每點一下,少爺就呲一下牙。一盞茶過去,他的腿開始抖。再過半盞,整張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都鼓起來,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
周師傅仍不讓起。
我站在廊下,冷得腳趾頭早沒了知覺。可我的眼睛一刻也沒從少爺身上離開。不是看他多狼狽,是看周師傅。看他每一竹條點在哪裡,看他怎麼調少爺的架子,看他口中那些簡短的口訣怎麼跟動作對上。手怎麼擺,肩怎麼沉,腰怎麼坐,胯怎麼收。我全往腦子裡收。
等到少爺終于堅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師傅才鬆口:「歇半盞茶。」
半盞茶後,練拳。
周師傅教的是南派短打。不講究大開大合,重在短橋窄馬,硬打硬進。他先示範兩招,動作不快,邊打邊講。哪一處是松,哪一處是緊,出手時力從哪處起,落到哪處停。少爺跟在後頭比劃,打起來總是差著點意思。周師傅也不急,只一遍一遍糾正。
我在旁邊看一遍,已經記下了。記的不只是外形,還有周師傅身上那股勁路走向。晚上回房,我再一點一點掰碎了想,想不明白的,第二天再藉機看。少爺若打錯了被糾正,我便知道哪裡是錯;少爺若打得好了,我便記住什麼是好。如此反覆,像有人專門為我演示正反兩面。
到了晚間,我還得爬西角樓。
那地方荒僻,常年沒人來,樓梯踩上去吱呀亂響,像隨時會塌。我提著一盞小油燈上去,光只夠照亮身前兩步。那幾本舊醫書就堆在角落裡,蒙著厚厚一層灰。我盤腿坐在冷木板上,翻開一頁,就著那點黃豆大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幾行,搓一搓手,再讀幾行。夜裡風從窗縫鑽進來,燈焰東倒西歪,我把身子縮成一團,用後背擋風。
先讀的是藥性。那些草藥的名字又長又偏,什麼紫背天葵、威靈仙、雞骨草,都是頭一回見。可我有面板的好處,看一遍就印在腦子裡,不會忘,也不需要回頭再翻。我一天讀幾頁,循序漸進。從藥的寒熱溫涼,到五味歸經,再到幾個常見方子的配伍,一點一點往腦子裡裝。後來漸漸能看懂周師傅藥包里那些東西的門道了。原來川烏草烏大熱大毒,卻能溫經止痛;透骨草紅花活血走骨;乳香沒藥行氣散瘀。這幾味配在一起,就是練武之人外洗內用的常用路子。
我也學經絡。十二正經,奇經八脈,氣血如何從胸走手,從手走頭。起初覺得玄,後來就覺出了趣味。周師傅說「氣沉丹田」,我不再覺得是句空話。那口氣往哪兒走,怎麼存,怎麼運,醫書里竟都有講。武和醫,在這裡接上了。
但最苦的,還是練。
我沒有藥浴。少爺每晚練完,有專門的婆子熬好藥湯,倒進大木桶里。他泡進去,滿院子都是又辛又苦的熱氣。那藥湯確有奇效。頭一天還叫苦叫累的少爺,泡上半個時辰,第二天起來仍是龍精虎猛。周師傅加量,他也扛得住。腿上胳膊上的青紫,泡兩晚便消個七七八八。身體恢復得極快,連飯量都漲了不少。周師傅說,照這個法子養下去,用不了半年,少爺的底子就能打出來。
我若沒有面板,此刻早就被甩得沒影了。
我白天站一天,晚飯只吃個半飽,夜裡還要讀書、練拳。累是累,可我心裡有數。那面板雖不聲不響,卻有個天大的好處,就是讓我沒有了瓶頸。一個招式,我跟著看一遍,記住了;回房偷偷打五遍,熟了;打十遍,勁路就順了;打三十遍,身體自己便找到了最省力、最通透的軌跡。到第六十遍、第七十遍時,我已經能比劃出些周師傅身上才有的味道。那味道很玄,不是力氣大,也不是動作快,而是一種整。整身發力,整身進退,整身聽話。
少爺有藥浴,長的是皮肉筋骨。我靠面板,長的是操控這皮肉筋骨的本事。兩者本來不衝突。可若是比進度,我早把他甩開了一大截。只是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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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周師傅教少爺一個轉身劈手的動作。那動作看著簡單,其實要腰、肩、肘、腕連成一線,腳下還得同時換馬。少爺練了十幾遍,不是手快了就是腳慢了,總差半拍。周師傅也不罵,只讓他一遍遍來。我站在廊下,腳下不丁不八,借著身子的遮掩,在袖中把那一招從頭到尾過了幾遍。等夜裡回了房,我脫了外衣,在黑暗中慢打。第五遍時,我忽然找到那個點了。腰一擰,腳一轉,手已經劈出去了。不是手在劈,是整條脊背從下往上傳上來的那股勁,把手臂送出去的。
那一下,我聽見風從指縫間掠過去的輕響。
我站在黑漆漆的屋裡,呼吸很輕,心跳卻很重。
第二天看少爺練同一招,他還是差著半拍。周師傅依然耐心地糾正。我抱著袍子站在廊下,臉上沒什麼表情。昨夜那一下還在我骨頭裡震顫,像一星火,慢慢燒進四肢百骸。
我知道,這還只是開頭。往後的日子,只會更苦。可只要面板還在,我就有一把不捲刃的刀。苦日子裡磨出來的每一點長進,都落得實實在在。
藥浴有藥浴的效驗,面板有面板的厲害。少爺在明處練,我在暗處熬。明處的人,有藥有師;暗處的人,只有自己和那一塊懸在眼前的白。
我偏要在白里熬出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