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屠龍記持續發揮作用

  練武之後，少爺身上那股懶散勁兒被磨掉不少，可也累得狠了。頭幾日還新鮮，咬著牙挺。過了半月，新鮮勁過去，他就有些頂不住了。早晨起來時臉拉得老長，練到一半總偷著往周師傅瞧不見的地方鬆勁，嘴裡也不時嘟囔：「這哪是人過的日子。」

  我怕他半途而廢，更怕這武師的事黃了，自己再沒了在一旁觀摩的由頭。於是咬咬牙，把夜裡那點本可以多練幾遍拳的時間勻了出來，每晚去他屋裡講倚天屠龍記。

  少爺泡完藥浴，裹著件半舊的狐皮袍子歪在榻上，整個人熏得暖烘烘、懶洋洋的。我坐在腳凳上，就著一盞油燈，接著前一日往下講。講到張無忌身困地牢、與那姑娘相依為命，少爺便來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講到六大門派圍山，正派人士個個道貌岸然，他恨得直拍扶手；講到張無忌臨危受命，隻身擋下六派高手，他又激動得坐起來，在榻上來回挪，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人打上一架。

  我不緊不慢，偏生在要緊處停住。少爺急得抓耳撓腮，嚷著再講一段。我搖搖頭，說天不早了，明日還要早起練功。他便說：「那明晚多講些，我練功也有勁了。」

  我要的就是這句話。

  於是從那天起，白天他練武，我照舊站在廊下看。晚上他泡藥，我照舊在旁伺候。再晚些，便是一段《倚天屠龍記》。他聽得入了迷，第二天練功時竟然真就少了幾分抱怨，連周師傅都覺出他勁頭足了些，罕見地點了點頭。

  可我這頭，時間便被削去一大塊。



  我這才嘗到了兩難的滋味。又要吊著少爺，又要偷著長自己的本事。一天就十二個時辰，怎麼算都不夠用。

  可面板的好處也在這時候顯了出來。它不能給我多一個時辰，卻能讓我的每一遍都頂十遍。我練得少，但每一遍都極認真，極專注。周師傅白日講的那些關竅，我全在心裡存著。晚上打第一遍，動作還有些生；第二遍，就順了；第三遍，勁路已經能走完整。我不貪多，只把當日的功夫吃透。一個晚上只磨一招，磨到骨頭裡。

  有時少爺聽故事聽到一半，會忽然問我些傻話：「你說我要有張無忌三成厲害，是不是就能打得過阿貴了？」我笑著說何止阿貴，往後誰也不敢小瞧少爺。他便嘿嘿笑，又催我往下講。

  我嘴裡講著別人的刀光劍影，心裡卻盤算著自己的拳腳。面上是陪少爺消遣的小書童，底下卻是一刻不停地在拆招、在找勁、在長。講故事的功夫，是我用來給少爺續著那口氣的柴火。他不能停，不能膩。他的興頭多一寸，我就能在旁邊多站一天，多看一天，多學一天。

  等故事講到張無忌做了明教教主，少爺已經徹底離不開這書了。每天不等我開口，自己先坐得端端正正，連茶都倒好了等我。周師傅那邊，他也從「不得不練」變成了「練完有得聽」，那股子少年人爭強好勝的勁，硬是被一段江湖事給勾住了。

  誰都不知道，連少爺自己也不知道，他這伴讀，正踩著他的影子，一五一十地往前趕。而每個講完故事的深夜，我回到耳房，關上門，都會把當日的招式打上幾遍。打完了，就站在黑暗裡喘氣。那面板浮在右前方，白得發冷。我望著它，在心裡算：今日又少練了半個時辰。可明日，還得講。

  因為只要少爺不棄，我就能一直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