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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的積攢過程

2026-09-14 14:46:19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四五年。

  如今照鏡子,裡頭的人已經跟當初那個城隍廟後巷裡快餓死的小叫花子沒有半分相似。身量拔高了許多,依舊清瘦,可肩膀寬了,手臂上有了一層薄而結實的肉。臉也不再是那副一把骨頭撐著一層皮的鬼樣子。少爺有回打趣,說范安瀾你如今走在街上,倒像個讀書人家的子弟。我笑笑,說都是少爺的恩典。

  這四五年,我像塊被丟進深水裡的干海綿,死命地吸。

  醫書翻遍了西角樓能找到的每一本。從《傷寒雜病論》的殘卷,到《本草綱目》的零冊,再到那幾本手抄的偏方醫案,我一個字一個字嚼下去,全裝進腦子裡。面板從不出聲,可我知道它替我記著。五行生剋,五臟六腑,六經辨證,溫病傷寒,這些門道一點一點在我心裡連成一張網。後來連府里下人有個頭疼腦熱,都有人悄悄來找我討個方子。我給他們配些溫和的、吃不壞人的藥茶,十有七八能見效。趙府上下都知道,少爺身邊那個范安瀾,會點醫術,話不多,人穩當。

  武也沒撂下。

  周師傅教少爺的時候,我依然站在廊下看。一看便是四五年。短打套路早就爛熟於胸,後來周師傅又教了刀法和棍。少爺學得慢,我學得快,只是從不顯露。夜裡在耳房外頭的空地上練,一招一式,從模仿到熟練,從熟練到生出自己的勁力。周師傅那些口訣,什麼「橋來橋上過,腳來腳下消」,我一開始只當順口溜,後來竟真從骨頭縫裡品出了滋味。有回少爺請了假,周師傅閒來無事,讓我給他搬器械。他忽然出手試了我一下,我一閃,他「咦」了一聲,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一瞬。我立刻裝出被絆了一下的模樣,低頭搬東西。他便沒再多說。

  四書五經,也沒落下。



  我記性當然好。可也不全是記性。這面板讓我學什麼都不費力,沒有過不去的坎。四書五經在旁人要下苦功去背,我讀個兩三遍就刻在腦子裡了,再往深處想想,意思便一層層透出來。少爺不解其意,我也不顯擺,只在他問起時,溫順地答上一兩句。

  倒是府里另一個人,讓我更確定了自己的分量。

  那是少爺的表兄,姓沈,常來府中走動。他比少爺大七八歲,早兩年考中了秀才,後來又在長沙城裡謀了個教書的差事。有回在書房裡,沈表兄跟少爺說起制藝文章,少爺聽得直打哈欠。我在旁邊奉茶,沈表兄忽然隨口問我一句:「你也跟著臨深讀了幾年書?」

  我垂首道:「是,陪著少爺旁聽,只學了點皮毛。」

  「皮毛不皮毛,一問便知。」他起了興致,竟真出了個題目考我。我略一沉吟,不緊不慢答了。他不死心,又追問幾句,我仍答得平實。書房裡靜了片刻,沈表兄扭頭看少爺:「你身邊這個書童,倒有幾分天賦。若有機緣,未必不能下場一試。」

  少爺不以為意:「他認字快。」

  沈表兄搖頭:「不是認字快。是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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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低著頭,不接話。心裡卻像一面鼓被輕輕敲了一下。通了。原來這東西在我這裡,早已不止是認得、記得、背得,而是真真正正地明白。秀才於我,或許真的不是什麼難事。

  可我也清楚,秀才的頭銜救不了我。我如今還是奴。哪怕讀再多書,懂再多理,只要身契還在趙府,我就還是個下人。少爺待我再寬,我也不能把命押在他一世的寬厚上。

  這四五年,我也在攢錢。

  攢得極慢,極隱秘。少爺打賞的銅板,跑腿時剋扣下來的幾個小錢,給下人看病時對方塞的一點謝禮。我不賭不嫖,不添衣裳,連零嘴也不買。錢都藏在耳房牆角一塊鬆動的青磚下面。一枚一枚地攢,像燕子銜泥。攢了幾年,大約有個十幾塊銀元的光景。買我這樣一個小廝的身契,還差得遠。但總算不再是兩手空空。

  夜深人靜時,我躺在窄炕上,聽風從窗縫裡鑽進來,一遍一遍地想。

  趙府不是久留之地。這裡能讓我長本事,卻也能把我困死。少爺一日是少爺,我便一日是范安瀾,是個跟在人後的伴讀。我得走。得在九門還不成氣候之前,從這宅子裡脫出去,到外頭的天地里去闖。

  只是還差一個由頭。一筆錢,一次機會,或者一場讓趙家願意鬆手的變故。

  那面板仍浮在右前方,空了四五年,白得發冷。可我知道,它早不是當初那張紙了。它灌滿了我這四五年攢下的所有東西。只等著有朝一日,我把那扇門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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