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趙府的前奏

  錢攢夠了。

  我把牆磚重新封好，坐在炕沿上，把那塊青磚拍了又拍，直到看不出任何異樣。外頭天已經黑透，風貼著窗紙嗚嗚地過，像有什麼人在遠處哭。我忽然覺得這屋子有些空，坐了四五年，頭一回覺得空。

  從那天起，我開始有意識地遠著少爺。

  起先做得極輕。他練武，我仍站在廊下，但不似從前那樣眼也不眨地看。他叫我，我應得比平日慢半拍。他講笑話，我笑得也淡。他纏著要我講倚天屠龍記，我便說今日乏了，明日再講。少爺起初沒察覺，只當我累了，還笑嘻嘻地讓我早點歇著。過了幾日，他開始覺出不對，眼神里多了幾分疑惑。

  我不慌，繼續把那些小錯一點點往外撒。

  端茶時，茶水偶爾灑出幾滴。遞手巾時，動作沒以前利索。陪他去私塾，路上他說話，我常常「嗯」得敷衍。先生講課，他回頭看我，我卻盯著書頁出神。有一回，我故意把一句他急著要聽的故事講錯了人名，自己又慢吞吞改過來。少爺皺眉，說你怎麼連這也記岔了。我低頭認錯，說近來精神不濟。

  這「精神不濟」四個字，便是我給自己鋪的台階。我不跟他頂嘴，不鬧脾氣，只偶爾露出疲態、恍惚、力不從心的模樣。像一盞燈，不一下吹滅，只慢慢把油熬薄。

  管家先察覺了。有一日他叫住我，上下打量：「你這些天怎麼回事？少爺跟前也這麼蔫頭耷腦的，像什麼樣子。」

  我垂著頭，故意把背彎了彎：「小的身上不大爽利，總覺著使不上勁。」

  管家冷哼一聲：「別是躲懶。少爺寬待你，你就當自己真是半個少爺了？」

  我忙道不敢。他也就沒再說什麼。

  少爺是真有些惱了。他年紀漸長，脾氣也比前幾年大。有一回晚上，他把我叫進屋，榻上擺著一盤蜜餞，茶也倒好了，跟從前一樣。我進去了，還沒開口，他就盯著我看：「你最近怎麼了？魂不守舍的。叫你講個故事都推三阻四，是不是在外頭結交了什麼不三不四的人？」

  我說沒有，只是身上沒勁。

  「沒勁就去找大夫看看。」他板著臉，又補一句，「別在這兒半死不活的，我看得煩。」

  我應了聲是，退出來時，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擰了一下。

  可我不能心軟。

  我若要一輩子在趙府待著，大可以繼續當個忠心討喜的小伴讀。可這四五年，我讀書、學醫、練武、攢錢，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從這宅子裡走出去，走進那座埋著秘密的長沙城，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少爺待我不錯，可我終究不是他的兄弟，更不是他的朋友。我再不抽身，日後牽絆只會更深。

  於是我把那些錯，犯得更明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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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爺讓我去取一冊書，我回來晚了半個時辰，只說是街上人多。少爺要我磨墨，我把墨磨得濃淡不勻。周師傅教刀法，我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竟「失手」打翻了給少爺備的溫茶，瓷片碎了一地。少爺終於忍不住，當眾罵了我一句：「你如今是越發不頂用了！」

  我低頭跪下，嘴裡說：「是小的該死。」

  那幾個小廝丫鬟都看著，眼神複雜。我跪在那兒，不辯解，不討饒，只把身子伏得低低的。少爺一甩袖子走了。我慢慢起身，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拾起來，動作安穩。心裡卻清楚，這一場戲，算是演到了點子上。

  當夜，阿貴來找我。他也不進門，就站在外頭，抱著胳膊：「你最近是不是不想幹了？」我擦著手，沒說話。他嘆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我知道你讀過幾本書，心氣高。可我跟你說，出了趙府，外頭可沒這麼舒坦。你要是心裡有別的主意，趁早收了。」

  我笑了笑：「我這樣的人，能有什麼主意。」

  阿貴看了我一眼，沒再勸，搖搖頭走了。



  所以我還得等。等一個少爺氣夠了、冷透了、覺得我這人再留著也沒意思的時候。

  那面板浮在右前方，安靜地白著。我伸手在虛空中碰了碰它，像碰一扇還沒有門環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