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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趙府

2026-09-14 14:46:54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果然,少爺不再叫我了。

  起初是隔一天不叫,後來兩三天,再後來一整旬都不曾讓我近前。他只讓小廝阿福跟著,端茶遞水,跑腿辦事,都是阿福。我在下院裡做些雜活,掃地、劈柴、幫著廚房搬東西,偶爾從二門經過,遠遠看見少爺從練武場回來,身後跟著阿福,有說有笑。他看見我,目光平平地掃過去,像看一根廊柱。

  我知道這事差不多成了。

  阿貴有回跟我一起在井邊洗衣,蹲在那兒,頭也不抬地說:「我早說過吧,心一散,人就不金貴了。」我沒接話,把一件粗布衫擰得咯吱響。水冷得刺骨,我反而覺著清醒。

  又過了幾個月,天從冬轉春。府里忙著換窗紗、曬被褥,上上下下透著一股懶洋洋的活氣。我挑了個午後,日頭正好,管家從帳房出來,手裡捏著串鑰匙,臉上一如既往地沒什麼表情。我趁四下無人的空當跟上去,在抄手遊廊拐角處低聲叫住他。

  「劉管家,小的有件事想求您。」

  管家停下步,側過半張臉看我:「說。」

  我垂手站著,背微彎,語氣極恭敬:「小的在府上五六年了,一直蒙老爺、管家、少爺照應,沒受過什麼委屈。只是小的如今也快二十了,這些日子總在想往後的日子。小的到底是個下人身,可也想著有朝一日能娶個媳婦,生個孩子,好歹成個家,給爹娘留個後。若一直留在府里,小的命是主家的,這些事……不敢想,也沒法子想。」

  管家轉過身來,這回正眼看我了。他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要看出我這番話底下藏著什麼。

  我頓了頓,把聲音又放低了些:「近來小的身上也不如從前了,精神頭短,總怕伺候不好少爺,反倒誤了少爺的事。小的想求您開恩,准小的贖身出去。到了外頭,是給人做工也好,擺個小攤也好,總歸能正經過日子。」

  管家沉默著,沒說話。我聽見廊外風過樹梢的聲響,沙沙的,像誰在翻一本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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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贖身?」他緩緩問。



  管家接過布包,打開看了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塊銀元,還有些零碎銅板角洋。他的臉色沒怎麼變,只是「嗯」了一聲,把布包重新包好,攏進袖中。

  「你的身契在老爺那裡。容我回了老爺再說。」

  「多謝管家。」我朝他深深一揖。

  那之後便是等。等得心裡像有根弦,一日比一日繃得緊。我不再往少爺跟前湊,每日安靜地做活,晚上回耳房,把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拿出來看一遍,又重新包好。裡頭只有兩件換洗衣裳、一雙布鞋,和幾本我手抄的醫書殘頁。極少。像我從沒在這裡住過五年。

  約莫過了五六日,一個傍晚,管家把我叫到前院帳房。他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頭壓著我的賣身契。我看清了,那還是多年前我按了手印的那張。紙已發黃,邊角微卷。

  「老爺准了。」管家說,「你明日便可出府。」

  我的心口猛地撞了一下,面上卻只恭恭敬敬地應了聲「是」。

  管家指了指桌上的身契:「這文書,錢貨兩訖,從此與趙府無涉。你按個手印,自己收著。往後在外頭,是生是死,都與趙家不相干。」

  我走上前,手指在印盒裡蘸了蘸,把自己的名字和手印端端正正按了上去。做完這些,我將那張身契仔細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襟里。那薄薄一張紙,貼在胸口,像烙鐵一樣燙。

  走出帳房時,天已經暗了。我回到耳房,關上門。屋裡靜得厲害。那面牆角的青磚還松著,我蹲下去,把磚翻開,裡頭空空的,只剩下幾道磚粉。我盯著那個洞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磚按回去。

  第二天清早,我背著那個小包袱,從趙府後門出去。

  天光濛濛的,街上還沒幾個人。青石板路鋪著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滑。我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趙府的後門已經關上了,黑漆的門面在晨霧裡模糊得像一塊舊墨。門楣上那兩隻銅環冷冰冰地垂著,一動不動。

  我轉過身,把包袱往肩上緊了緊,朝巷口走去。那面板仍浮在右前方,無聲無息。晨風從長街盡頭吹過來,帶著春草與泥土的味道。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覺得身子輕得厲害,像卸下了一副戴了五年的枷。

  天大地大,從今日起,我再不是誰的小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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