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轉眼便到。
濟生堂在城南一條老街上,門面不大,青瓦灰牆,檐下懸著塊斑駁木匾。還沒開門,外頭已經站了十幾個少年,有穿得齊整的,也有粗布短打的。我擠在人群里,不聲不響。晨風涼颼颼地鑽進來,我攏著袖子,看那扇黑漆木門慢慢從裡頭拉開。
一個中年夥計出來,掃了我們一眼,面無表情地說:「跟我進來。別擠,別說話。」
我們被帶進後堂。堂中擺著兩排長案,上面鋪著白紙,擱著筆墨。陳老先生已經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茶氣裊裊。他比我在街對面看時更瘦小些,鬍子雪白,眼皮耷拉著,像沒睡醒。
「會寫字的坐下,不會的出去。」他頭也不抬。
有幾個人磨磨蹭蹭走了。剩下的人各自落座。我挑了後排靠邊的位子,把袖子卷了卷,坐得端端正正。
第一道題:默寫《湯頭歌訣》里的三個方子。
中年夥計高聲念出方名。有人提筆就寫,有人抓耳撓腮。我略一沉神,筆尖蘸墨,一氣寫了出來。這書我早背得滾瓜爛熟,連每個字在舊書頁上的位置都記得清清楚楚。寫完了,又細細檢查一遍,才擱下筆。
第二道題:辯藥。
夥計端上一隻只小碟,上面擺著切成片、磨成粉、曬成乾的藥材,標著號。要我們寫出藥名、性味、歸經。我湊近看了幾味,心裡便有了數。有常見的黃芪、當歸、白朮,也有偏門的雞骨草、絡石藤。我一一寫下,筆不停頓。旁邊幾個少年咬著筆桿,臉憋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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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題,是陳老先生親自問的。
他放下茶盞,走到長案前,讓每個人上前搭一個病人的脈。那病人就坐在旁邊,面色蠟黃,咳嗽不止。陳老先生說:「搭了脈,把病症斷給我聽。想好了再開口。」
我收回手,低聲道:「久咳未愈,肺氣已傷,表邪未解,夾雜虛勞。應是脾肺兩虛,風寒入里,拖得久了。」
陳老先生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之前要久。
他問:「讀過什麼書?」
我報了幾本。他點點頭,又問:「可會開方?」
我說:「斗膽試一方。參苓白朮散加減。」
堂中靜了靜。陳老先生沒再問,只揮揮手,讓我退到一旁。
之後又考了半晌,才把人篩到了三個。我排在第一。
陳老先生站起來,走到我們三個面前,聲音不高,卻壓得人不敢動:「濟生堂不留閒人。留下,就從藥櫃、切藥、掃地說起。學得好,才可跟診。跟診三個月,開方無誤,才可稱徒。稱徒之後,還要再看三年。你們想清楚了。吃不得苦,趁早走。」
兩個少年忙說吃得了。
我抬頭迎上老先生的眼睛,說:「我不怕苦。只求先生肯教。」
陳老先生「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從那天起,我進了濟生堂。
天不亮就起,先燒水、掃地、擦櫃檯。等師兄們到了,再幫著抓藥、切藥、碾藥。忙到中午,得空兒才扒幾口飯。下午跟在後頭看診,陳老先生診病時,我站在一旁,眼睛耳朵全用上。他不主動教,只偶爾看我一眼。我也不急著問,只把他開的每一張方子記在腦子裡,回去再一條一條地嚼。
跟趙府不一樣了。
在這裡,我不再藏著。煎藥時,我搶著煎最難的,別人煎糊了,我火候正好。切藥時,我一手刀工,片薄如紙,陳老先生路過,站住看了一眼,沒說話。抓藥時,分量准得拿戥子都挑不出毛病。半月之後,連師兄都覺出不對了。有人說:「新來的那個小子,手跟秤一樣。」
陳老先生仍不置可否。但我看得出,他看我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又過些日子,他開始讓我站在病人旁邊,望神色,看舌苔。偶爾會突然問我一句:「這個舌,你瞧出什麼了?」我如實回答。他點點頭,或搖搖頭。他問我,我便有機會。有時還讓我重述他前幾日說過的某個醫理。我背得一字不差,他捻著鬍子,沒夸,可也沒再挑出過我的毛病。
同來的兩個少年,一個後來走了,一個還留在柜上抓藥。我卻已經站到了診桌旁。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在趙府里,我是奴,奴不能比主強。比少爺強,就是罪。可在這裡,我是學徒。學徒要的,就是讓先生看見,讓先生覺得你值得教。藏拙不是美德,是蠢。我若還像從前那般事事留三分,只會永遠被埋在一堆切藥童子中間。
可我也知道分寸。天賦要露,師兄弟們也要處。我不搶別人手裡的活,不顯擺,不爭功。只在該我露頭的地方,穩穩地露出來。師兄們服我,老先生也越發肯教我。
三個月後,陳老先生忽然把我叫到後堂。
他坐在椅上,手邊是一摞舊醫案。他看著我,慢慢說:「從明日起,你跟在我身後,看病人,抄方子。」
我躬身應下,心跳得一下比一下沉。
「阿瀾。」他第一次這麼叫我,「你記性極好,悟性也夠。可你心不靜,想要的太多。」
我心裡一驚,面上卻不敢動。
「無妨。」他擺擺手,「學醫的人,若沒點野心,也成不了事。只一樣,既入我門來,便得守門裡的規矩。該教的,我一樣不藏。不該碰的,你一樣也別碰。記住了。」
我跪下,端端正正給他磕了三個頭:「弟子范安瀾,往後定當孝敬師父,一心學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陳老先生沒說話,只把茶盞端起來,輕輕呷了一口。
從那天起,我才算真正進了濟生堂的門。那面板浮在右前方,仍白著,像一頁新裁的紙。而我知道,該往上面寫些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