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習武的渴望
2026-09-14 14:47:48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轉眼又是半年。
我在濟生堂已經站穩了腳跟。陳老先生待我不薄,所教所授,從不因我出身低微而藏著掖著。我隨他坐堂出診,望聞問切,辨證開方,一日比一日得心應手。有回他發熱臥床,我替他看了半日診,方子開出去,他事後一張張過目,看完沒說話,只把幾處用量略改了些。我原以為是自己技淺,他卻說:「你已能獨當半面了,只火候還欠兩分。」那日之後,堂里幾個老師兄見了我,神色都跟從前不同了。
可我始終沒忘,醫不是終點。
這半年,我幾乎把所有心思都撲在了師父身邊。白天坐診,夜裡研讀醫案,遇到急症重症,師父行針,我遞針;師父斷方,我細品每一味藥的進退。我的進步快得連自己都害怕,有時候甚至覺得,再過兩年,我未必不能在這個行當里闖出些名頭。
但武功呢?
這念頭像一根刺,總在更深夜靜時冒出來。我在趙府偷學的那身南派短打,放在尋常人里算不錯,可也就只是不錯。周師傅自己都說過,他的功夫護院夠用,真要碰上硬手,差得遠。這話我記到今天。如今兵荒馬亂,外面越來越不太平,從北方逃下來的人說,那邊已經打成一鍋粥。長沙雖還沒亂到明面上,可黑市、碼頭、賭坊、煙館,哪一處不是刀口舔血。我這點本事,若真起了殺心,恐怕連一柄快刀都擋不住。
我要練武。要真正的東西。
這個念頭一日比一日重,壓得我坐不住。可真正的武術,在這世道里比金銀還金貴。要麼拜師,要麼買。拜師,得有機緣。買,就得有錢。我雖在濟生堂當學徒,吃住不愁,可工錢極少。之前贖身已把積蓄耗光,這半年存下的,連一記好拳法的價碼都摸不著。
後來我聽人說,如今城裡黑市上,常有些活不下去的人,把家裡傳下來的武譜、練法、兵刃拿出來換米糧錢。有真有假,有高有低。真東西不少,假玩意兒更多。得有眼力,還得有膽子。
我沒錢。
於是我想到了師父。
這決定折磨了我好幾日。陳老先生待我如子,我若開口,他多半會借。可借了,便是拿他的錢去走我自己的道。我不願扯謊,可若直說要買武譜,以他老人家那性子,非但不會借,還會將我訓斥一番,說我不務正業、心術不純。
最終,我還是去找他了。
那天傍晚,我端了碗新熬的杏仁酪走進後堂。陳老先生正靠在竹椅上,就著燈看一冊舊藥書。我放下碗,立在一旁,半晌沒說話。
我低頭道:「徒兒這些年承蒙師父收留,心裡實在感激。如今也快二十了,總住在堂後不是長久之計。徒兒想……在外頭尋處小房,也算有個自己的落腳處。隻眼下手裡緊,想先跟師父借一筆,日後從工錢里慢慢扣。」
陳老先生慢慢放下書,抬眼看我。那雙眼不渾濁,反而亮得很,像能照進人心底去。
「你要多少?」
我說了個數。不多,但恰夠在黑市里買一樣像樣的東西。
他看著我,像在稱量我話里的分量。過了半晌,才說:「你自入我門來,半日不曾懈怠,我都看在眼裡。這錢,算我賞你的。不必還。」
我心頭一震,忙說:「徒兒不能白拿。」
「你叫我這聲師父,便不算白拿。」他擺擺手,又拿起書,「去吧。只是阿瀾,不論做什麼,莫要忘了自己是誰。」
我退出來時,天已經黑盡了。手心裡出了一層薄汗,那幾句比往日更平淡的話,卻像一座山壓下來。
我站在廊下,望著天邊幾顆疏星,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這世上,到底是有人拿我當人看的。
可越是這樣,我越得往前走。不能停,不能軟,不能回頭。
那面板浮在右前方,在夜色裏白得發亮,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我深吸一口氣,把它當成了唯一的燈。
明日,去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