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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到真功夫

2026-09-14 14:48:05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第二日,我比往常更早把堂里的活計忙完了。

  該切的藥切好,該曬的藥材翻過,櫃檯也擦得發亮。向晚時分,我跟師父說想去外頭買幾件換季衣裳,他正給一個咳喘的老人開方,頭也沒抬,只「嗯」了一聲。我出了濟生堂,先回小屋換了身不打眼的舊布衣,又用布把臉裹了半截。黑市那種地方,不露相最好。

  地方早打聽過了。城北一處臨河的舊貨場,白天看著荒涼,到了傍晚,便有人三三兩兩往裡走。有賣糧的,有賣鹽的,有賣舊衣舊物的,也有不少見不得光的物件。巡警不來,地痞倒不少。我低眉順眼地混在人群中,像只貼著牆根走的貓。

  貨場極大,遍地都是擺攤的。一塊破布往地上一鋪,東西往上頭一扔,便算開了張。叫賣聲壓得極低,還價的人也不嚷嚷,只拿手指比劃。我走了一整圈,才在東北角一片暗影里,尋到幾處賣書冊的攤子。



  才翻了半本,心裡就涼了三分。

  花花綠綠的招式圖畫,旁邊配著些玄乎其玄的口訣,什麼「吞吐日月」「移山填海」。紙是新紙,墨是新墨,連角上的「古譜」二字都是同一筆體。假得不能再假。我放下,又去旁邊一攤。這家有些舊本子,紙頁發黃,邊角焦脆,可細看之下,仍是不成。有的照抄五禽戲,卻把虎戲畫得像猴;有的明顯是從坊間小說里抄來的把式,擺著好看,一拆就散。

  來往的人,也確實沒有幾個真為武譜停下。偶有一兩人蹲下翻兩頁,也多半是圖個稀罕。這年頭,大家要的是糧,是鹽,是能活過明早的東西。武學?既不能當飯吃,又分不出真假,買錯了還惹禍。攤前冷清得很。

  我不急。一攤一攤地看,一本一本地翻。

  直到快走到最裡頭時,我注意到一個攤子。

  那攤子極小,擺在兩堆破磚之間,沒點燈,只借著旁邊攤子漏過來的一點光。攤主靠著牆坐在陰影里,頭戴一頂破氈帽,身上裹著件北地常見的厚棉襖,那襖子已經洗得發白,袖口露出幾團爛棉絮。他跟前鋪著塊灰布,上頭就擺著三樣東西。兩本舊冊子,一柄短刀,半塊磨刀石。

  

  我蹲下去時,他動也沒動,只從帽檐底下掃了我一眼。那一眼極冷,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碴子。

  我伸手去翻那兩本冊子。第一本封皮上寫著「洪拳」二字,我翻了幾頁,果然是假的。招式圖從畫本上扒下來的,連馬步都畫得左重右輕。我放下,又去拿第二本。

  那本極薄,封面無字,只畫著一個站樁的小人。紙頁粗糙,帶著一股老舊的潮味。我翻開前幾頁,見上面用一種極工整的小楷寫著樁功要義。每字每句都極樸素,不故弄玄虛。講的是「沉肩墜肘,命門後凸,氣沉湧泉」。旁邊還畫著腳步的小圖,線條古拙,卻看得出一股實打實的味道。

  我的心微微一動。

  也就在這時,那面板浮了出來。白紙上面,忽然多出一行極淡的字。

  【武學殘卷·樁功篇】

  我手指一下僵在紙頁上。

  這還是頭一回,面板上出現了字。極輕極淡,像用極稀的墨寫上去的,稍一分神便要散掉。我眨了眨眼,它還在,不濃,卻清清楚楚。

  【殘卷·上篇】

  我趕緊又翻了兩頁。每翻一頁,那行字便更實一分。等翻到十來頁處,紙頁戛然而止,後面明顯是被人撕去了。那面板上的字也停住了,只留下「殘卷」二字,懸在白紙上,冷冷清清。

  我抬起頭,看向攤主。他仍舊靠牆坐著,一隻胳膊搭在膝上,袖管挽起半截,小臂上露著幾道舊疤。那疤不是刀傷,倒像被什麼粗糲的東西反覆磨出來的。我順著他的手腕往上看,發現他搭在膝頭的那幾根手指骨節粗大,虎口處生著厚厚一層繭。

  不是干粗活磨出來的繭。那是握刀握棍、長年累月才能磨出的硬皮。

  我心頭一凜。

  這人練過。而且不是花架子。

  「後面呢?」我壓下聲音問。

  他沒動,只把煙鍋子在牆上磕了磕,聲音沙啞得像從地底冒出來:「買了,自然有後面。」

  我低頭再看那冊子。樁功要義,字字都在點子上。周師傅當年教我馬步,只說「沉下去」,卻從沒落到這般細處。能寫出「氣沉湧泉」的人,斷不是外行。而這樣的東西,被一個練家子從北方帶到黑市上來賣。


  北方。逃難。我忽然明白了。

  「從北邊下來的?」我裝作不經意地問。

  攤主喉結動了動,過了半晌才「嗯」了一聲。那聲音極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那句「氣沉湧泉」。醫書里講湧泉屬腎經,乃人身最低處。練武之人若真能氣沉至此,下盤便穩如生根。這冊子如果不是殘缺,我今夜拿下的絕不止是半本。

  「能不能先看後面一頁?」我試著問。

  攤主冷笑一聲,把煙鍋子從嘴裡拔出來:「你當這是街頭雜耍?前頭的就是看貨。後面的,得拿錢。」

  我沉默了一小會兒,把冊子放回去,站起身來。攤主也不留,只拿腳尖把冊子往回勾了勾。

  我沒走遠。繞到旁邊一攤,又翻了幾本,再慢慢折回來。那本薄冊子還躺在那兒。我重新蹲下,把前頭那十幾頁又細看了一遍。這一回,我不只看字,還看紙、看線、看墨色。是一本舊物不假。最後那頁撕口極齊,像是特意留作鉤子的。

  「怎麼賣?」我問。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彎了彎,比了個數。那價錢不低,夠一戶人家兩個月嚼裹。

  我抿了抿嘴:「便宜些。」

  攤主把菸灰往地上一磕:「這年月,真東西比糧食稀罕。你若拿不動,便擱下。」

  我解開衣襟,數出帶來的大部分錢。紙幣和銀元混在一起,溫溫熱熱的,全遞到他面前。他接過去,在燈下照了照,才從身後一個破木箱裡摸出後半冊。我接到手,翻了兩頁,見紙頁接得上,字跡也一致,才迅速揣進懷裡。

  「後頭還有兩卷。」攤主忽然叫住我,聲音不高,「若練成了,再來。」

  我回頭看他一眼。他仍坐在陰影里,半張臉被破氈帽遮著,只嘴角極輕地牽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您貴姓?」我問。

  「逃難的人,沒姓。」他擺擺手,再不看我。

  我點點頭,轉身走入黑市盡頭的夜色里。

  那面板浮在右前方,不再是一片空白。那行淡字仍停在上面,像一塊剛落下墨跡的碑。

  我走得更快了些。風從河面上吹來,又冷又潮,我懷裡的冊子貼著心口,硬邦邦的,像揣著一把剛開了刃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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