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朋友
2026-09-14 14:48:41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那攤主再出現時,已是深秋。
夜裡起了風,黑市河邊上冷得人打顫。我裹著件舊夾襖,沿著貨場一路走,遠遠就看見了那頂破氈帽。他還是坐在老地方,兩堆破磚之間,不點燈,不吆喝。跟前鋪著灰布,擺著幾本舊書,一柄短刀,比上回多了一雙舊布鞋。那鞋底子薄得不像話,看著卻乾淨。
我慢慢走過去,蹲下。他抬了抬眼皮,認出了我,沒說話。
「又見面了。」我道。
他「嗯」了一聲,把嘴裡的煙鍋子拔出來,在鞋底磕了磕。
我低頭翻那幾本書。兩本是假的,一本殘得厲害,只有幾頁,講的還是普通的把式。我合上,也不問價,反倒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遞過去。
「天涼了,這比煙強。」我說。
他接過去,沒打開,只擱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是驅寒的草藥。我在濟生堂配的,不值幾個錢,但尋常逃難人弄不來。
「你倒是有心。」他聲音沙啞,卻不如上回冷。
「您賣我的東西,是真的。」我道,「在這地方,真東西比金子少。我得了實在好處,這點藥算不得什麼。」
他沒接話,把紙包揣進懷裡。過了半晌,才低聲說:「那樁功,練到什麼份上了?」
我想了想,道:「能站住,能沉下去。只是後頭還有兩卷,不知什麼時候能見。」
他哼笑一聲:「先別想後頭的。你身上有藥味,你是坐堂的?」
「在城南濟生堂當學徒。」我道。
他「哦」了一聲,似乎有了點興致:「陳一帖的人?」
「正是家師。」
我看在眼裡,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這人身手不弱,至少暗勁上下。北邊逃難來的,孤身一人,在這黑市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賣舊物。他缺錢,缺吃,缺個落腳處。可他還端著股勁,不乞不討,不做那些腌臢營生。這種人,用錢買不來,用勢壓不住。只有慢慢處。
「您往後若是身子不爽,或要抓什麼藥,去濟生堂找我。」我報上名字,「我夜裡也常在鋪子後頭。」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在掂量我究竟圖什麼。
「交個朋友。」我索性直說,「這世道,多個朋友多條路。」
他不置可否,只把菸灰彈了彈:「朋友這兩個字,如今比銀元還不值錢。」
「那就走著瞧。」我笑了笑,站起身,沒再多留。
往後幾日,我隔三差五便去黑市轉一圈。不專找他,可十次總有五次能碰上。去了也不多說,有時帶兩個熱饅頭,有時帶一包傷藥,有時就蹲在他攤邊,看那些舊書,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他話少,可也漸漸不再像防賊一樣防我。從「嗯」到「來了」,從「不賣」到「你懂個屁」,也算有了變化。
有一回下雨,他的攤子被淋了個透,我把他領回我那小屋裡避了一夜。他進屋後先四下一掃,目光在牆角那根練功用的白蠟杆上停了一瞬,又看看我,終究什麼也沒說。我給他煮了碗薑湯,他喝了,靠著牆就睡。第二天天沒亮,人已經走了,門關得好好的。
之後在黑市再見,他遞給我一樣東西。是一塊磨得極薄的鐵片,巴掌長,用粗布裹著。
「護身用。」他說。
我接過來,指尖蹭過鐵片邊緣,冷得割手。這玩意別看小,捅進人肚子裡,一樣要命。
「您怎麼不自己留著?」我問。
「我用不著這些。」他抬眼,「你在這城裡走動,夜裡黑,比不得我。」
我把鐵片收進袖中,朝他拱了拱手。
那之後,我們算是真搭上線了。他有他的脾氣,我也有我的分寸。我不問他真名,不問北邊的事,只在他願意說時聽幾句。他說他姓孫,從前在遼東那邊給人看家護院。主子家敗了,人就散了。他一路往南,過了江,到了長沙。別的再不肯多說。
我知道不急。這亂世才剛鋪開,往後用人之處多著呢。九門還沒影子,長沙城裡的水也還沒渾到底。我若想將來有一席之地,眼下就得先攢下些靠得住的人。孫鐵,便是我自己找上門的第一個。
面板浮在右前方,還是那行淡字。我站在黑市口子上,望著河面上一星半點的燈火,忽然覺得這盤棋,總算開始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