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湘西的前一晚,我去黑市尋到了孫鐵。
他仍坐在那兩堆破磚之間,只是這回沒擺攤,面前空蕩蕩的。人瘦了一圈,懷裡抱著個舊包袱,正望著河面出神。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也不說話,先遞了包煙過去。
他抽出來一根,就著我劃著名的火點上了,吸了一口,才問:「有事?」
「出趟遠門。」我道,「湘西。常勝山。」
他拿煙的手頓了一下,側過臉看我:「你倒是膽大。去那兒做什麼?」
「看看。」我道,「這年頭,想成事,得先找靠得住的門路。你比我知道得多,常勝山在湘西那一片,可不是小勢力。」
他半晌沒說話,只悶頭抽菸。過了好一會兒,把菸頭往地上一摁:「什麼時候走?」
「明早。我來找你,就是想問你,願不願意跟我一道去。」我看著他,「我一個上路,心裡沒底。你拳腳比我硬,兩個人,多個照應。路上的土匪野路,兩個暗勁不至於吃虧。」
孫鐵哼了一聲:「你倒會使喚人。」
我笑起來:「不是使喚。到了常勝山,若我入了局,往後好處少不了你。」
他斜我一眼,沒應。可我知道,他這是答應了。
第二日清早,我倆在城南碼頭會合。他換了一身半新的黑布短打,腰裡別著把短刀,破氈帽也換成了頂舊的寬檐帽,整個人看著利索不少。我也只背了個粗布包袱,裡頭塞著幾包幹糧、兩瓶金創藥、一點碎銀,還有孫鐵早先給我那枚鐵片。
一路向西,路越走越窄,天也越走越陰。過了常德,山便多了起來,官道漸漸斷在荒草叢裡。道上流民三五成群,有的往北,有的往南,面黃肌瘦,像被風吹著走的枯葉。也有不少兵痞和土匪,遠遠地蹲在山口或林子裡,見人少便出來,見人多了又縮回去。
我倆不惹眼,也不露怯。孫鐵走路極穩,腰板挺得直,一隻手常搭在刀柄邊。我走在他斜後,步子不緊不慢,眼睛卻一直掃著路兩旁的樹叢與山石。
「你這醫館,還能開得下去?」孫鐵忽然開口。
「那你來這湘西,是想換條路。」他像早把我看透了。
我點點頭:「我想把醫館再撐大些,往後也養些人。可光靠看病,不夠。」
孫鐵沒接話,走了幾步,才說:「你開醫館,缺個看門的。」
我偏頭看他,他臉朝著前面,神情淡淡的。
「孫哥,」我說,「我正想跟你商量。你若沒別的去處,不如來我濟世堂。一個月給你開工錢,包吃住。不用你賣力氣,只在醫館裡坐一坐,防著有人鬧事。這年月,醫館也常有地痞上門收錢,我一人應付得過來,可總得有個靠得住的兄弟在旁。」
他「嗯」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到了再說。」
過了石門,道越來越窄,林子也越來越深。那日午後,天陰得像要壓下來。我們剛拐進一條山坳,前頭忽然橫出三個人來。
一個拿刀,一個握棍,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手裡提著把豁了口的鬼頭刀,咧著嘴:「兩位兄弟,留點買路錢再走。」
我和孫鐵對視一眼。
孫鐵沒動。我嘆了口氣,把肩上包袱往地上一放,慢慢朝前走了一步:「幾位,我們也沒幾個錢。不如各走各路,省得見血。」
「少他媽廢話!」那黑臉漢子一揮手,旁邊兩個便沖了上來。
孫鐵仍沒動。我身子一矮,避過當頭那棍,人已躥到左側那人懷裡。那漢子還沒反應過來,我右手已在他腕上一磕,他刀就脫了手。緊跟著我一掌拍在他胸口,他人往後一仰,摔出去三四步,半天沒爬起來。另一個持棍的嚇了一跳,棍子掄圓了朝我掃來。我身子一側,那一棍擦著鼻尖過去。我順勢扣住他手腕,往下一擰,他整個人翻了個個,被我按在地上。
前後不過幾息。孫鐵在旁邊靠著一棵樹,看得眼皮都沒抬。
那黑臉漢子懵了,往後退了兩步,轉身要跑。孫鐵腳尖一勾,一塊碎磚飛出去,正打在他腿彎上。他「撲通」跪倒,刀也甩在一邊。
我們沒傷他性命。收了他們身上所有錢物,三塊銀洋,幾條銅板,外加一小袋乾糧。那黑臉漢子一瘸一拐地帶著手下跑了,連頭都沒回。
孫鐵把錢袋子扔給我。我接住,在手裡掂了掂:「這倒省了。土匪給咱送路費來了。」
他瞥我一眼:「你剛才那掌,再往下半寸,人就沒氣了。」
我笑了笑:「我心裡有數。」
他「哼」了一聲,當先往前走了。
天色越發暗了。山風從谷底卷上來,冷得入骨。我跟在孫鐵後頭,摸著懷裡那幾枚還溫熱的銀洋,心想這趟湘西,果然沒白來。這世道,拳頭就是本錢。兩個暗勁擱在這條山道上,尋常土匪再來十個,也是送錢。
前路還長。常勝山,快到地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