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勝山不是一座山。
它是一大片藏在湘西群山裡的寨子，依山而建，層層疊疊。還沒走近，遠遠就能望見山腰間有人影走動，刀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時隱時現。官道上早有關卡，幾個精瘦漢子挎著刀，見我們兩人面生，便攔下來盤問。
孫鐵沉著張臉，一言不發。我上前，把早準備好的一小袋銀錢塞進領頭那人手裡，說自己是長沙來的，會點拳腳，也懂些醫術，聽聞常勝山招攬天下好漢，特來投山。那漢子上下打量我幾眼，又去看孫鐵。孫鐵只把外衫一撩，露出腰後短刀柄。那漢子喉嚨動了動，到底放行了。
上山的路極陡，青石階被露水打得濕滑。一路走上去，見寨中漢子或練刀，或扛木，有幾個光著膀子在空地上角力，旁邊圍滿了叫好的。一股草莽氣混著汗味、酒氣、炭火味，直往臉上撲。我邊走邊看，暗暗把這些人的身法、步態、下盤穩不穩一一記下。絕大多數只是明勁上下，有的甚至連明勁都不到，空有一身蠻力。
真正有本事的，一望便知。這種人不多。
我們被帶到半山腰一處演武場上。場子極大，四周圍著木柵，地面被踩得油光發亮。不多時，幾個小把頭模樣的人來了，有的赤膊，有的披著褂子，一個個橫眉豎眼，把我們圍在當中。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寬肩厚背，兩臂比常人長出一截，腰間插著對短斧。他上下看了看我，咧嘴一笑：「聽說你們想入山？」
我拱手：「是。」
「入山可以。先打過。」他擺了擺頭，「贏了，留下。輸了，滾下山。敢不敢？」
我脫下外衫，疊好擱在欄杆上，走進場中。那使短斧的漢子「嗬」了一聲，當先搶上來，雙斧帶風，專朝我兩肋和脖頸招呼。我腳下連退，不與他硬碰。他斧勢雖猛，下盤卻糙。我閃了幾合，瞅准他右手斧落空的空當，身子往左一鑽，右拳已經貼著他胳膊內側打進去，正落在他肋下。
他臉色驟變，整個人向旁踉蹌。我沒追。他捂著肋下緩了好一會兒，才拱了拱手，退到一邊去了。
第二個是個瘦高個，使長棍。棍子使得極快，風聲嗚嗚。我空手跟他過了幾招，尋個破綻，側身搶進去，左手撥棍，右掌拍在他胸口。他連退五六步，棍子險些脫手。
第三個還想上，孫鐵忽然把刀連鞘往地上一插：「再打下去，天黑了。」
那小把頭臉色難看，正待說話，人群外頭忽然響起一個少年的聲音。
「讓開。」
眾人齊刷刷讓出一條路。一個少年大步走來，不過十六七歲模樣，穿一件半舊的青布衫，身量還沒長足，可氣勢已經壓人。他生得極俊，眉目鋒利，眼尾微微上挑，顧盼之間，像把沒出鞘的刀。
陳玉樓。
我心裡幾乎是立刻浮出這個名字。上輩子書里那個卸嶺魁首，如今還只是個少年。可那眼神，那神態，已經隱隱有了日後的影子。
他走到場中，看了看我，又看了眼孫鐵，忽然一笑：「有點意思。我跟你過兩手。」
圍觀眾人一陣低呼，紛紛往後讓。我心頭一凜，面上卻不著痕跡，只道：「請。」
陳玉樓一步跨出，人已經到我面前。我甚至沒看清他怎麼動的。那一下極快，拳意卻極沉，直取我中門。我側身避開，反手一記橫勁，他手臂向上一卷，兩人手臂交在一處。我頓覺一股極細極韌的力道從交觸處滲來，像鋼絲往人骨頭裡鑽。
暗勁。
這少年果然已踏進了暗勁。
我不敢怠慢，樁功催發，勁沉腳底，與他連拆了十幾招。他手段極雜，拳、掌、肘、膝，變化無窮。我則穩紮穩打，把孫鐵教我的短打和樁功里的整勁揉在一處。兩人在場上轉得飛快，眾人只瞧見兩團影子一觸即分。
「好！」陳玉樓忽然退開一步，收勢站定，眼裡亮得灼人，「這山上，除了我爹，沒人能這麼接我二十招。」
我微微喘了幾口氣，也收了勢，拱手道：「陳少爺身手，果然名不虛傳。」
他挑眉：「你倒認人。」
這時，場外又有幾人被請了出來。兩個少年男女，看年紀女的比陳玉樓小。男的要大幾歲。一個面相冷峻，手裡玩著條細繩，活像個算帳的；一個穿紅襖的少女，眉眼間有股潑辣勁。正是花瑪拐和紅姑娘，只是如今都還透著青澀。我掃了一眼，觀他們氣息步態，最多明勁，還沒摸到那層門。
孫鐵也下場打了一架。他出手比我更凶，三招便把一個高過他半頭的小把頭按在地上，膝蓋頂住後心，對方連聲都出不來。場邊一時鴉雀無聲。
陳玉樓拍了幾下手，似乎極高興：「很好。我爹總說如今山上缺有本事的年輕人。你們別走了，就在這兒住下。等我爹回來，我跟他引薦。」
我和孫鐵對視一眼，便應了下來。
當夜，陳玉樓帶我們拜了山門。擺酒，殺雞，敬天地，飲血酒。常勝山規矩大，香案前那碗酒喝下去，便是自家兄弟。
我捧著碗，半跪在陳玉樓面前。他看著我，慢慢道：「你比我大幾歲，功夫也俊。往後，我得叫你聲瀾哥。」
我忙道不敢。他哈哈大笑，把我一把拉起來，對滿場人道：「這位范安瀾，還有孫鐵，打今日起，便是我常勝山的兄弟！哪個不服，先來問過我！」
滿場轟然應下。
火把映紅了半邊山。我站在人群里，面上帶著笑，心裡卻比什麼時候都靜。這一趟湘西，真讓我趟了進來。從此往後，我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面板浮在右前方，字跡在火光里明明滅滅。
我輕輕握了握拳。暗勁。常勝山。陳玉樓。這些名字終於在我眼前活過來了。而這一次，我不只是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