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日子,我像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在長沙,一半在湘西。
濟世堂每月的進帳,連養那三個半大孩子都緊巴巴的。我得往湘西跑。常勝山那邊寨子大,人雜,傷也多。我去了便給人看傷治病,一來二去,山上上下都認識了我。陳玉樓也願意帶著我,說我「手上有真本事,又懂藥性,下地時能派上用場」。我便跟著他走了幾趟山,鑽了幾處舊墓。那地下的世界跟醫館全然不同,黑、潮、靜,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上。我憑著這身功夫和眼力,幾次替他擋了險,也分了該得的那份。
東西一多,便得出手。我常帶著從墓里摸出來的小件回長沙,尋些不顯眼又出得起價的人家送。霍家是去得最勤的。門路熟,人也穩。有幾回,我拿著成色極好的玉器、珠子登門,都是霍二姑身邊的老嬤嬤出來接。久了,那邊也認了我的臉,知道城東濟世堂的小范大夫,手裡偶爾有些「南邊來的老東西」。
人也是這麼一點點攢起來的。
有回我從常勝山下來,路過山腳一個集市。天近黃昏,幾個半大孩子正圍成一圈,朝地上一個黑影扔石頭。我走過去,見是個極瘦小的少年,縮成一團,滿頭滿臉的泥和血,吭也不吭,只拿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人。那些孩子罵他「啞巴」「怪物」,他嘴唇緊閉,手裡攥著半塊被人踩髒的餅,不跑,也不躲。
我心念一動,上前把人轟走了。
那少年仍蹲在地上,仰起臉看我。年紀不大,身量卻比同齡人壯實一圈,只是瘦得厲害,顴骨高聳。那雙手極大,指節突出,像兩把還沒長成的小鐵錘。
我蹲下來,把包袱里一個冷饅頭遞過去。他沒接,只盯著我的眼睛,像在分辨我是善是惡。
「吃。」我把饅頭掰開,自己先咬了一小口,「沒毒。」
他這才搶過去,三兩口吞了個乾淨,差點噎著。我又把腰間的水囊遞過去。他接住,仰頭灌了半袋。喝完了,又看我。那眼神里有股子野氣,也有一點極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我知道他是誰了。
崑崙。魔勒。
上輩子書里那個不會說話的崑崙奴,天生力大,沉默如鐵。後來該是跟在陳玉樓身邊的。可如今,他先落在了我手裡。
我把他帶回了山下暫住的村子,給他洗了傷,又找郎中包了藥。他不鬧,不說話,只安安靜靜讓我擺弄。夜裡我打拳,他在旁邊看,眼睛一眨不眨。我試著教他幾個最基礎的式子,他學得極快,雖不能言語,卻能一絲不差地模仿。力氣更是大得驚人,折樹枝跟折筷子似的。
「以後跟著我。」我對他說,「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
他點點頭,跪下來就要磕頭。我一把拉住他,沒讓他跪。
自那以後,我身後便多了個沉默的小尾巴。我回長沙,他跟我回長沙。我去常勝山,他也跟著。路上有他背藥、扛東西,我輕鬆了不少。陳玉樓見了,倒是多看了幾眼,說:「這崽子力氣不小。你從哪兒撿來的?」我只說是山下流民,見著可憐。他也沒多問。
在常勝山,我跟著陳玉樓下過幾回墓。他膽大,手也長,天生是幹這行的料。花瑪拐和紅姑娘還小,卻已能跟在後面打下手。孫鐵不喜下墓,只在外接應。我卻下得勤。不為別的,只為了那些東西。明器、舊玉、青銅小件,哪一樣到了長沙都能換成真金白銀。錢流進來,我再養人、鋪路、攢人脈。
去的最多的,仍是霍家。後來有一回,霍二姑親自見了我。我在她面前不緊不慢,問了安,遞上一隻品相極好的玉鐲。她接了,對著光端詳,又放下,說:「小范大夫,我記得你是趙家出來的。」我應了。她便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倒是個有出息的下人。」
我沒接話,只低頭飲了口茶。有些出身,不必爭。有些路,得一步步走。
也是在這些走動里,我認識了齊家。
那一日,我正從霍家出來,在街口等黃包車。一個年輕男子湊過來,約莫比我小几歲,穿得半舊,眼珠子極活,一見我就笑:「兄台面生得很,剛從霍家出來?可懂些相面算命?」
我看了他一眼。那雙眼太靈,像能看見人心裡去。我心裡忽地一動,笑著反問:「閣下可是姓齊?」
他愣了一下,又笑開了:「怪了,我還真姓齊。你如何知道?」
我擺擺手:「猜的。我看你眉宇間有股機靈勁,像能掐會算。」
他樂了,非得請我吃茶。我推不過,便去了。三杯茶下肚,他話多得像開了閘,從時局說到長沙城裡的奇人異事,又說到各家各戶的陰私。我一邊聽,一邊應和。他叫齊桓,年紀輕輕,已有些「齊鐵嘴」的風采。只是現在還太嫩,愛顯擺,沒個輕重。
我留了地址,告訴他得空來城東濟世堂坐坐。他滿口答應,說過幾日定來蹭茶。
回長沙的夜路上,我坐在黃包車裡,望著兩邊昏黃的燈火,心裡盤算了一路。
齊鐵嘴、霍家、陳玉樓、崑崙。線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又慢慢往我手裡聚。現在離九門成氣候,大約還有十幾年光景。十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對一個有面板、有醫館、有拳腳、又占了先機的人來說,足夠織出一張像樣的網了。
那面板浮在眼前,上面的字比從前更密了些。我靠在車篷里,閉了閉眼。車輪碾過青石板,咯吱咯吱地響,像在給我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