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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當家的防備

2026-09-14 14:50:33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自打入了常勝山,我便存了長住的心思。

  每次從長沙過去,總要帶些城裡的好藥、好茶、好煙,見人就分,也不圖立刻有什麼回報。山上的漢子們粗豪,認人不認理。我話不多,但有一手治傷的絕活,又肯在半夜給人瞧病、正骨、接筋,漸漸便有了口碑。尤其是那些「舔血人」,平日裡專干下墓開道的兇險活,身上大大小小全是傷。我給他們配藥、清創、去瘀,比他們自己胡亂敷的草灰強上許多。他們便願意跟我多說幾句話,後來有幾回下山,還特意把城裡買不到的山貨留給我。我知道,這些人是常勝山的根基,也是最沒人在意的一群人。我待他們不薄,他們看我的眼神便和別人不同。

  可我也極有分寸。在陳玉樓面前,我仍是個「會醫術、能打、懂進退」的兄弟。他年紀輕,愛熱鬧,也極聰明。我跟他一處,從不搶他風頭,下山下墓,遇事都先問他一句「陳兄弟怎麼看」。他若下了決斷,我便照做。他願意聽我的醫術,我便說;他不問,我不多言。一來二去,他越發覺得我這人可交,常拍著我肩說:「瀾哥,你要是我家老兄弟該多好。」

  我笑笑,只說:「現在不也是兄弟。」

  可老當家對我,卻始終隔著一段。

  陳玉樓的父親,陳觀山,是常勝山真正的魁首,也是一位化勁高手。我在山上那幾日,曾遠遠見過他幾回。他生得高大,鬚髮微霜,眼神像老鷹一樣沉。看人時臉上沒表情,可你總覺得自己被他從頭到腳稱了一遍。我入山那日,他正巧在外,後來回來,只把陳玉樓叫去問了幾句。當夜陳玉樓來尋我,面色如常,只說他爹講了,既入了山,就是自家兄弟,守規矩便好。

  「我爹就那樣,對誰都淡。你別多想。」他說。

  我搖頭:「老當家是穩妥。我畢竟是外頭來的,他老人家多留些心,是應該的。」

  陳玉樓見我這樣說,越發覺得我通情達理。此後在山上,凡是我要做些什麼,他都樂得幫襯。他本就在山上威望極高,小輩們服他,老輩們也寵他。我跟他走得近,旁人自然高看我一眼。

  長沙那邊,濟世堂的名聲也一日比一日響。

  起先只是城東的苦人來看病。後來城西、城南也有人來,再後來,連一些體面人家也差了僕役來請我出診。我年輕,但脈理極精,用藥果決,又不端架子,能一劑見效絕不拖到第二劑。漸漸地,「小范大夫」四個字竟真在長沙城裡有了一席之地。我每回從湘西回去,鋪子外頭總有人在等。

  人脈便是在這些時候攢下的。給商號掌柜治過頑疾,給碼頭把頭接過骨,給幾戶官家內眷開過安胎方。病醫好了,情分就有了。我不要銀錢時,他們倒更願意記我一份人情。我送出去的明器,也從霍家慢慢走到了更遠的地方。有一回,齊桓喝多了茶,神神秘秘地湊近我:「瀾哥,我聽說黑市上出了些好東西,說是南邊來的,不會是你經手的吧?」我笑著給他續了杯茶:「齊老弟,你這雙眼睛,淨會看人,可別淨看些沒影的事。」他哈哈大笑,不再多問。

  一切都在往好處走。可我也知道,老當家的防備一時半刻消不了。那是人之常情。我一個外姓人,入山不過一年,憑什麼讓人家掏心掏肺?我不急,也不去討好。只把事一件件做得漂亮,把人一個個處得厚道。日子久了,再冷的人也看得出我是不是另有所圖。

  

  何況,我確有另圖。只是這圖謀,和常勝山並不相衝。

  夜深時,我常一個人在屋後練拳。崑崙已經能站樁站上半炷香了,他總在不遠處看著,黑黝黝的眼珠子亮得發狠。我打拳,他便打拳;我站樁,他便站樁。他不能言,可我知道他心裡什麼都懂。

  等我把這套架子練透了,再過幾年,崑崙長大,孫鐵站穩,醫館有了根,常勝山上的兄弟也真正拿我當自己人。到那時,這長沙城裡再起風浪,我便不再是站在邊上的人。

  那面板在夜裡浮著,字跡一點點添著。我收拳站定,任夜風把汗吹涼,胸口那口氣,沉得比常勝山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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