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然開始想娘們
2026-09-14 14:50:54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我二十二歲這年,長沙城裡已經有不少人知道「小范大夫」的名號了。
整整十年。我從城隍廟後巷那個快凍死的小叫花子,到趙府里看人眼色的伴讀,再到如今坐擁醫館、在常勝山和長沙城之間來回奔走的小范大夫。日子過得快,像湘江水一樣流過去,抓都抓不住。那面板仍浮在右前方,字跡比從前又密了些。我有時想,這十年若不是有它,我早就死在某條陰溝里了。
濟世堂如今已不是當年那間破門臉。我擴了兩次鋪面,又請了兩個坐堂大夫,三個抓藥夥計。自己只看些疑難重症,或者去那些不便出門的人家裡出診。孫鐵常住在鋪子後頭,閒時和夥計們喝酒賭錢,有事時往門口一坐,連收錢的地痞都繞著走。崑崙也長大了些,十三四歲的少年,個子卻快趕上我,一雙手像鐵鑄的。他跟著我出門,不聲不響,卻比黃包車夫還能扛。城東一帶人都知道,小范大夫身邊有個啞巴小子,力大無窮。
名聲一大,趙府那邊也尋了過來。
最先來的是劉管家。那日他親自到濟世堂,身後跟著個提禮盒的小廝,堆了一臉笑。我迎出去,依舊客客氣氣喚他「劉管家」。他先是一番寒暄,說老爺聽說城裡出了個妙手回春的小范大夫,原以為只是巧了,一打聽,竟是故人。這話說得漂亮,好似我不是從他們趙府贖身出去的下人,而是他們早年接濟過的遠親。
我笑著給他倒了茶,留他坐了好一會兒。臨走時,他把那幾盒點心燕窩往桌上一放,又摸出個紅封,說是趙老爺的一點心意,當年我年紀小,在府里時多受委屈,老爺心裡也過意不去。
我推了兩回,還是收了。這錢我該拿。過意不去是假,想攀條新路是真。這世道,笑貧不笑娼,更何況我一個開醫館的,犯不著跟趙家翻舊帳。往後他們府上若有人看病,我照看便是。錢貨兩訖,再無情分。
孫鐵在旁看著,等劉管家走了,才哼一聲:「趙家倒是會挑時候。」
我笑了笑:「他們送,我就收。這世道,活人才講恩怨,死人只講買賣。」
這幾年,我在長沙城裡立住了腳跟。可光有醫館還遠遠不夠。霍家、齊家、常勝山,線雖拉起來了,終歸是外人。要在這地方生根,得有自己的家。
我想成親了。
這話從心裡冒出來時,自己也愣了一下。上輩子沒走到這步,這輩子卻由不得我不算計。在這世道,男人不成家,便不算個真正的人物。有了妻室,才有根基,有門面。更何況,霍家那樣的門第,紅姑娘那樣的出身,哪一樣都是極好的助力。
霍家那邊,我借著送藥、送玉,已走動了好些年。霍二姑待我不咸不淡,卻也不攔我進門。我偶爾能見著她家幾個年輕女眷。有一個叫霍錦娘,年方十七,生得極好,瓜子臉,眉眼清冷,跟她姑母似的。我請人探過口風,霍家對醫館出身的年輕人並不十分熱絡,卻也沒把話說死。我如今好歹在城裡有鋪子,有產業,又跟常勝山有些來往,配霍家旁支的女兒,未必夠不著。
紅姑娘那邊,我是真有些心動。
她雖還小,十七八歲,可那性子實在招人。爽利,潑辣,不輸男子。我每次去常勝山,她總愛湊過來,問長沙城裡又出了什麼新鮮玩意兒。她管我叫「瀾哥」,叫得脆生生的,像山里春天的泉水。我知道她對陳玉樓有情,那情意還藏得深,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陳玉樓卻拿她當妹子,這事在山上幾乎不是秘密。
我不急。有些事,急不得。眼下我也只是有意地多往紅姑娘那邊走幾趟,帶些城裡的綢緞頭花,說些路上的趣事。她高興,便留我多喝碗酒。不高興,便拿鞭子攆我,我也不惱。
要在這世上留個後,還得娶個能撐得住場面的女子。霍家有權,紅姑娘有膽。無論哪條路,都不只是成親那麼簡單。
夜裡我在院裡打拳,打著打著,忽然停了。崑崙蹲在牆邊,抬頭看我。天上無月,只有幾點冷星。我呼出一口長氣,慢慢站直。
這十年,我從沒停過。往後,更不敢停。成親、生子、建勢、入局。這幾件事,一環扣著一環。等這些全落了子,我才算真正在這長沙城裡,活成了一個「人」。
那面板懸在夜色里,不發一言。我卻覺得,它上面的字,今夜格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