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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間越來越不太平

2026-09-14 14:51:11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又過了幾年,我二十四了。

  長沙城裡越來越不太平。北邊打仗,南邊鬧匪,天天有拖家帶口的流民湧進來。城門口排著長隊,面黃肌瘦的人擠在牆根下,像秋天被風颳到一處的落葉。濟世堂外頭也常有人來討水喝,討口吃的。我讓夥計在門口支個木桶,日日燒些廉價藥茶,雖解不了大飢,好歹能暖一暖肚子。

  常勝山那邊,我的名聲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會看病的小范」了。這幾年來,我跟著陳玉樓下了不下二十趟墓。有幾回鬧了險,陳玉樓都說,若沒有瀾哥,他這條命得折在裡頭。也就在那之後,我在山上的地位一下拔了起來。陳玉樓親自帶著我跟幾個大頭目喝了場酒,酒過三巡,說:「范安瀾往後就是常勝山的刀尖子,誰敢不服,便是跟我陳玉樓過不去。」

  他是魁首之子,一句話頂別人十句。自那晚起,我手下便有了人。

  不是一兩個。是一大群。

  都是常勝山裡的「舔血人」,平日下墓開道、趟雷探路,拿命換飯吃。我救過他們兄弟,給他們的婆娘孩子瞧過病,又從不擺臉色。他們見我拿人當人,便願意跟著我。陳玉樓不介意,反覺得我會用人。我成了山上最年輕、也最得人心的小把頭。手下雖比不上幾個老把頭人多,可他們敢死,敢拼,又都聽我的話。

  這幾年,我也見過粽子。

  那是在一座宋墓里,墓門剛啟,棺槨還封得嚴實。陳玉樓要叫人撬棺,我搶先一步,讓眾人都退後。果不其然,棺蓋一開,裡頭的屍身忽然直直坐了起來。臉色烏青,指甲長如彎鉤,一股腥臭直衝腦門。幾支火把差點滅了。人群中有人嚇得腿軟,我拔刀上前,一刀先卸了它半邊膀子,又一腳把整個棺槨踢得翻轉過去。那東西還沒起全,便散了架。陳玉樓在旁邊看得清楚,連說:「瀾哥這身手,山上有幾個比得?」

  我收了刀,蹲下去細看,見那屍身胸口處埋著幾枚鏽斷的銅針,針上還纏著黑絲。我心裡清楚,這哪裡是鬼怪,不過是古方秘術,以藥養屍,再以針封穴,遇了生氣便詐了。眾人不細想,只當我膽子大。

  可這事也提醒了我:這地底下的東西,不是光憑拳腳就能應付的。

  我的境界,也卡在了暗勁巔峰。

  孫鐵說,這已經極難得了。他苦練半輩子,也不過暗勁中段。陳玉樓天賦極高,又有他爹親傳,如今也只暗勁後期。我二十四歲,已能望見化勁的邊,說出去只怕沒幾個人信。可我自己明白,這不是我的本事,是面板的。它讓我沒有瓶頸,讓我的每一分苦功都長在實處。我練一日,頂旁人十日。練一年,頂旁人十年。別人是慢慢磨上去,我是被那塊白紙硬生生推著往前。

  可化勁那一步,面板也推不動。

  我還缺一樣東西。不是力氣,也不是招法。是那層「意思」。明勁練的是身子,暗勁練的是勁力,化勁練的是心意。師父陳觀山曾遠遠看過我練拳,只丟下一句:「你太急了。」我追上去問,他擺擺手,走了。陳玉樓偷偷告訴我,他爹年輕時也在暗勁巔峰停了六年,後來一夜之間破境,再問,只說「放下」。

  放下什麼?他沒說。我也沒再問。

  崑崙如今已經長成了個鐵塔般的少年。十五六歲,個子比我高出一頭,肩寬背厚,兩條胳膊比我的腿還粗。他不能言,可力氣大得嚇人。三塊青石板,他兩手一抱,能平平穩穩舉起來。山上摔跤角力,從沒有人能近他身。花瑪拐有回開玩笑,說這啞巴再長兩年,怕是能把棺材直接扛出墓來。我聽了,只笑了笑。崑崙是張白紙,比我的面板還白。我教什麼,他便是什麼。將來他若隨我下墓,必是一把開山裂石的好手。

  孫鐵這幾年幾乎沒什麼進境。他不像我,沒有面板,又過了習武的黃金年紀。我不說破,只照舊給他發錢,讓他在醫館裡待著。他心氣也淡了,說這輩子能跟著你,比什麼都強。我給他倒了碗酒,說:「孫哥,你不欠我。倒是我,欠你一條命。」他搖頭,把酒幹了。

  這幾年,我越發覺得,這長沙城像一鍋快開的水,底下柴火燒得正旺。流民、災民、兵痞、洋人、幫派,全攪在一處。九門的影子還沒立起來,可有些線,已經隱隱有了脈絡。

  我還得再快些。要在這鍋水滾開之前,把該抓的,都抓在手裡。

  那面板浮在眼前,暗勁巔峰那行字已經亮了許多,只差一絲,便要再變。我每日站樁、打拳、下墓、救人,一遍一遍地磨。像磨一面蒙塵的鏡,不知哪日,便能照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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