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娶霍家姑娘
2026-09-14 14:51:29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霍家應下親事,是在那年秋末。
霍二姑派人來濟世堂傳話,說錦娘那孩子,她做了主。來的是個老嬤嬤,一身青灰袍子,話不多,只把一封信和一對玉鐲交給我。我接過時,指尖有些發麻。這便算定了。
親事辦得不算大,卻極體面。霍家是長沙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縱是嫁個旁支姑娘,也絕不寒酸。我這邊也不能露怯。這兩年常勝山和醫館兩頭進項不少,我咬咬牙,把攢下的家底掏了大半,在城東賃了處兩進的宅院,張燈結彩,紅綢掛滿。陳玉樓得了信,早早就說必來。他那人,越熱鬧越高興。我說你來了只管喝酒,別的不用管。
大婚當日,天朗氣清。
花轎從霍家抬出來,一路吹吹打打。我騎著一匹借來的棗紅馬,胸口綁著大紅花,走過長沙城半條街。兩邊看熱鬧的人擠得水泄不通。有認識我的,指指點點,說這不是濟世堂的小范大夫嗎,好福氣,竟娶了霍家的姑娘。我面上帶笑,一一拱手。
宅子裡擺了二十桌。趙府送了一對銀燭台。齊家也來了。齊桓他爹齊老先生親自登門,還帶了一幅親筆寫的喜聯。齊桓跟在後頭,一進門就朝我擠眉弄眼:「瀾哥,今日可是你的大日子,我爹連字都是昨兒夜裡現寫的,你看這墨,還新著呢。」我忙拱手道謝:「齊老先生肯來,晚輩臉上有光。」齊老先生捻著鬍子,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點頭道:「小范大夫,年紀輕輕,有家有業,又有名聲。前途不可限量。」我笑著應了,讓齊桓扶他老人家上座。
孫鐵在門口迎客,穿得比平時齊整,腰裡仍別著刀。崑崙站在他旁邊,像座小鐵塔,見人便點頭,不會說話,只咧嘴笑。
常勝山的人來了兩桌。花瑪拐、紅姑娘,還有幾個平日裡跟我下墓的舔血人兄弟,都來了。陳玉樓到得最晚,一進門就哈哈大笑:「我來遲了,瀾哥莫怪!」他比前兩年又長高了些,眉眼愈發俊朗,穿一身月白長衫,手裡提著只錦盒,一看就不是凡物。
「承你吉言。」我道。
「紅姑娘也來了。」他忽然壓低聲音,「從昨兒起就拉著臉,你今日可別去惹她。」
我朝他一笑:「我哪裡敢。」
開席後,我按禮數一桌一桌敬酒。到了齊家那桌,齊老先生端坐,齊桓搶著給我倒酒,嘴裡道:「瀾哥,你成親我比你還高興。往後你可是長沙城裡有家有業的人物了,可別忘了我這窮兄弟。」我笑罵他:「你窮?你一頓茶喝掉我三副藥錢。」滿桌都笑。
到了常勝山那桌,紅姑娘正低頭剝花生,見我來,也不抬頭。花瑪拐用胳膊肘碰她,她才抬眼,端了酒杯,似笑非笑:「瀾哥成親,做妹妹的敬你一杯。」
我笑著接了:「多謝紅妹。」
她一口乾了,杯底在桌上輕輕一頓,又坐回去,再沒看我。那模樣,跟往日裡追著我喊「瀾哥」的爽利勁兒,全不一樣了。我心裡清楚,這不單是吃醋,還摻著些別的。她跟陳玉樓自小一處長大,可有些情分,像山裡的雲霧,看不真切。如今我成了親,她大約也覺出什麼了。
陳玉樓在旁邊遞眼色,我點點頭,沒多說。這種場合,越描越黑。
敬到後來,我有些頭重腳輕。霍錦娘被扶出來時,紅燭照得滿堂皆紅。她蓋著紅蓋頭,安安靜靜地坐著。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我跪下去時,心裡想,從今往後,我范安瀾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那面板在滿堂的紅光里浮著,竟也像染了一層極淡的暖色。我望著它,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從城隍廟後巷爬出來的自己。那時候,我連今日吃什麼都不知道。
孫鐵在堂下沖我舉了舉杯。崑崙在角落裡憨笑。陳玉樓高聲起鬨,非讓我親一下新娘子。紅姑娘坐在人堆里,偏著頭,不知在看哪處。齊桓在另一桌探著脖子,跟著眾人拍手叫好。
熱鬧聲里,我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成了。下一步,便是把這長沙城的水,再攪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