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交二月紅
2026-09-14 14:51:50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婚後的日子,反倒平實了下來。
霍錦娘性子靜,不爭不鬧,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平日裡她在後宅,我在前頭忙醫館的事,有時夜裡回去,她已備好了熱飯。我們之間話不算多,可漸漸也有了些夫妻的模樣。她不過問我外頭的事,只偶爾提醒一句「夜裡風涼,出門多穿些」。我心裡記著她的好。
長沙城卻一天比一天亂。碼頭天天有外地船靠岸,卸下來的不光是貨,還有成群的難民和各路來路不明的人。地痞、幫派、散兵、流賊,魚龍混雜。霍家和齊家在明面上給我擋了不少風,我借著這層關係,又花了大半年工夫,竟真在城南碼頭邊上盤下一處小碼頭。地方不大,只能停五六條小船,可位置極好,從那裡進出的貨,不顯眼,卻方便。我不做明面上的買賣,只供自己人出入,有時也幫相熟的商號轉點東西,抽些水頭。
有了碼頭,便有人。我開始有意識地收攏一些城裡的零散勢力。城南有股地痞,領頭的叫拐子六,專在碼頭附近敲詐小販。我讓孫鐵去「拜會」了一趟。他回來時,臉上多了道淺淺的血口,坐在後堂擦刀,只說了句:「服了。」從那以後,碼頭邊幾條巷子的地痞都改了道,每月按時交一份「敬錢」,不交錢也不打緊,得交消息。誰家來了生人,哪條船夜裡靠了岸,哪個幫派要動哪塊地盤,他們都得捎個話。
情報就是這麼一點點織起來的。
我有時覺得自己像只伏在暗處的蜘蛛,網撒得不大,卻每一根絲都連著要緊的所在。霍家看我是個會做人的姑爺,齊家當我是不錯的茶友,孫鐵和崑崙守著濟世堂,常勝山那頭還有一幫能拼命的兄弟。錢、人、消息,都慢慢流進我手裡。
也是在這些平實日子裡,我常去一處地方。
城西有家「紅玉班」,唱湘劇的。園子不算頂大,可乾淨,茶好,戲也正。霍錦娘不愛出門,我便常一個人去。齊桓偶爾也來。坐下要一壺君山銀針,聽台上咿咿呀呀地唱。我其實不大懂戲,但我喜歡那氛圍。鑼鼓一響,滿堂的嘈雜都靜下來,人也像從這亂世里被暫時摘了出去。
更重要的是,紅玉班的台柱子,是二月紅。
這名字,如今在長沙城裡已經很有些分量了。二月紅生得眉目如畫,身段風流,一登台,台下的人連咳嗽都不敢。我聽人說他父親便是紅玉班班主,他自小練功,唱念做打,樣樣頂尖。可我知道,他不止會唱戲。多年以後,他會是九門二爺,地位僅在張大佛爺之下。而如今,他還年輕,還沒入那行,卻已在這城裡立住了角兒的名頭。
我想結識他。不是為了現時的好處,是為了往後。九門要起,二月紅是繞不開的人。若能在九門未成之前,與他先有幾分交情,將來便是天大的便利。
於是我一得空便去紅玉班。不坐最前頭,也不去後頭巴結。只挑個二樓靠邊的位子,安靜地聽。聽完了,若碰見他下台與客人寒暄,我便點點頭,偶爾遞上一句得體的誇讚,不諂不傲。次數多了,他大約也認得了我。有回散場,他經過我桌前,忽然停了一步,笑問:「您是濟世堂的范大夫吧?」我起身拱手,道:「正是。」他打量我一眼,說:「常來捧場,還沒謝過。」我說:「二爺的戲,值得常來。」
他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走了。我站在原處,望著他背影消失在簾後,心裡想,這一步,總算是搭上了。
日子還是平實的。可我知道,這平實底下,藏著多少暗流。九門的影子,已經不遠了。我得在這之前,把每一段交情都續穩,把每一條路都鋪實。
那面板仍浮在右前方,上面的字,不再只是幾行。它們像一張慢慢織成的網,在無人的夜裡,閃著極淡極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