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老歪的到來
2026-09-14 14:52:08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消息是夜裡到的。
我正坐在後堂對帳,孫鐵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個常勝山的弟兄。那人一身塵土,嘴唇乾得起了白皮,見了我便單膝打下去:「瀾哥,陳少爺請您即刻動身,去常德會合。」
我放下筆,讓他先喝口水。他灌了半碗,才把事說清楚。原來是湘西那邊來了人,軍閥羅老歪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說常德府外有座瓶山,山里埋著前朝巨寶,想請陳玉樓出手。陳玉樓已經應了,眼下正在常德點人備馬,叫我也去。
「什麼時候的事?」我問。
「三天前。」那弟兄道,「羅老歪派了一個排的人上山,帶著槍,還送了三箱洋貨。陳老當家原本不肯,可陳少爺說機會難得,勸了兩夜,老當家才鬆口。」
我沉吟片刻。瓶山。
這名字像塊沉在水底的舊石頭,忽然被人一腳踢翻,浮了上來。
我上輩子讀過。瓶山,前朝古墓,藏在湘西深山裡,寶貝無數,兇險也無數。那書里的情節雖記得不全,可大致的關竅還有印象。毒蟲、懸棺、機關、白毛屍王,哪一樣都是要命的東西。陳玉樓年輕氣盛,又有羅老歪拿槍頂著,這一趟怕是不好走。
可於我而言,這趟若成,好處也不會少。陳玉樓在常勝山本就得人心,若能再跟羅老歪搭上線,往後山上的話事權只會更重。而我跟著他,位置也會更穩。更別說瓶山裡頭那些東西,隨便帶出一件,都夠我在長沙再買半個碼頭。
「行。」我起身,「叫崑崙收拾東西,跟我走。」
孫鐵也站了起來:「我也去。」
我看著他:「醫館不能沒人。你留下。那幫小崽子,還有我家裡,都托給你。」
他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只重重點了下頭。
當夜,我回了趟內宅。霍錦娘已經睡下,我沒點燈,只站在房門口聽了一會兒她的呼吸。均勻,安靜。我轉身出來,崑崙已背著兩個大包袱立在院中,像截鐵塔。我拍拍他肩,二人從後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一路快馬加鞭,第三日傍晚到了常德。
陳玉樓的人在城外一處舊宅里等著。我進門時,他正跟幾個小把頭站在桌前看一張發黃的地圖。見我來了,他抬頭一笑:「瀾哥,你可算到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我上前,略一打量。他比上回見又瘦了些,眉宇間卻多了股壓不住的銳氣。屋裡還坐著幾個帶槍的軍官,為首一人四十來歲,滿臉橫肉,眼睛卻極亮,正拿碗酒往嘴裡倒。陳玉樓低聲道:「那就是羅老歪。此人兵多,槍多,人也狠。這回是鐵了心要挖瓶山。」
我點點頭。羅老歪也看見了我,咧嘴一笑,嗓門大得震耳:「陳兄弟,這就是你那個小范大夫?聽說文武全才,還會瞧病。好,下了墓,弟兄們傷著了,就靠他了!」
我微微欠身:「羅帥抬舉。范某既來,必當盡力。」
羅老歪哈哈大笑,又灌了一碗。陳玉樓朝我使個眼色,我便退到一旁,跟幾個相熟的一起舔過血的兄弟低聲問了幾句。
這些兄弟,都是這幾年跟著我和陳玉樓下過墓、趟過險的。有一回在黔陽境內一座水斗里,暗河倒灌,我和一個叫麻五的互相搭著肩膀才爬出來。過命的交情,比什麼都實在。麻五見了我,呲牙一樂:「瀾哥,這趟可是大場面。少爺說羅老歪帶三百條槍,咱兄弟四十幾個,不寒磣。」我拍拍他後頸:「槍多歸槍多。真下到裡頭,靠的還是自己這兩條腿。叫兄弟們把該帶的都帶齊,藥我備著,命得自己攥緊了。」他正色應下,轉身去了。
出發定在五日後。羅老歪點了三百人槍,陳玉樓這邊也挑了四十幾個好手。我自然算一個。崑崙跟在我身後,寸步不離。
入夜,我站在舊宅天井裡望天。月亮又白又薄,像塊冷玉貼在天上。風裡有股潮濕的土腥氣,從西邊山里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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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山。那書里的畫面一點一點浮出來,像隔著一層髒玻璃看舊照片。我知道這一路會有什麼,卻說不出全部。那些東西,不能跟任何人提。只能見機行事。
陳玉樓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到我旁邊,遞來一碗酒。
「瀾哥,這趟要是成了,咱在常勝山就真能橫著走了。」他望著月亮,聲音不高,卻像已經看到了什麼。
我接過碗,與他輕輕一碰:「成了更好。不成,也得把人帶回來。」
他轉頭看我,笑了笑:「有你在,我踏實。」
我仰頭把酒喝了。酒極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那面板浮在眼前,暗勁巔峰那行字微微發亮。我握了握拳,又鬆開。十年磨刀,不正是為了這樣的夜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