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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山一脈的出現

2026-09-14 14:52:26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山路越走越深,天也暗得比外頭早。

  羅老歪的隊伍到底不比常勝山的兄弟,三百號人拖得老長,路上叫苦連天。到後來,連陳玉樓都下了馬,領著幾個老兄弟在前面開路。我緊跟在他身側,手裡攥著根探路的竹杖,步步留神。這山里蟲蟻極多,越往深處,越能聞見一股子腐朽腥甜的氣味,像埋在地里的爛木頭被太陽蒸透了。

  陳玉樓早派了兩個懂苗話的兄弟先一步去前頭苗寨打聽情況。那寨子在兩座山之間的凹處,不大,幾十戶人家,竹樓木屋,依水而建。寨門口掛著一排白森森的牛骨,被風吹得輕輕碰撞,叮叮噹噹地響。

  我們到的時候,那兩個兄弟已經出來了,臉色都不大好看。

  「問著了。」其中一個湊過來,壓低嗓子,「寨子裡的老人說,瓶山那地方去不得。山上有神,誰上去誰死。他們寨子祖上給山里人抬過棺,一去百十人,回來只剩三個。那山里埋著個『湘西屍王』,成了精,專門吃活人的魂。」

  羅老歪在後頭聽見了,大嗓門立刻嚷起來:「什麼屍王不屍王,老子有槍有炮,管他什麼神,挖出來都是老子的!」

  苗寨的人聽了,都縮進屋裡,連窗子都關得死緊。陳玉樓皺了皺眉,沒接話,只對我說:「先找地方歇腳。明日再上山。」

  正說著,有人忽然碰了碰我胳膊。是麻五。他朝寨子西頭努了努嘴,我順他目光看過去,見寨外小路上,不知何時多了三個人。

  當先一人,身量極高,窄腰寬肩,穿一身黑灰色短打,臉上蒙著半塊舊巾,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冷而沉,像深山裡不化的雪。他走路極穩,每一步都像量過似的,落地無聲。身後跟著個稍矮些的漢子,肩上背著兩桿裹了布的長槍。再後頭,是個年紀極輕的姑娘,身著苗人衣裳,頭上扎著條青布巾,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我呼吸微微一滯。

  搬山。

  不必看第二眼。那種氣質,在這湘西深山裡,不會再有旁人。當先那人,十有八九便是鷓鴣哨。他身後那個,應該就是老洋人。那姑娘,不是花靈又是誰。

  他們也望見了我們。那三人只略一頓足,便朝寨子裡走來。陳玉樓眯眼望去,手指在腰後輕輕一搭。我忙按了他手一下,低聲道:「不是攔路的。先別動。」

  那三人從我們隊伍邊走過時,鷓鴣哨忽然側過頭來,在我們這夥人里掃了一眼。那目光停在陳玉樓臉上極短一瞬,又落到我身上。我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他沒有任何回應,只帶著人拐進了寨子深處。

  

  夜裡,陳玉樓把落腳處定在了寨子後頭的一處義莊。

  那義莊在半山坡上,背靠一大片黑森森的竹林。房子四面透風,樑上還停著幾具破棺材,氣味極不好聞。羅老歪死活不肯住,帶了人回寨子裡搶了幾間空屋。陳玉樓也不強求,只帶著常勝山的兄弟們住下。我自然留下。義莊雖破,但地勢高,易守難攻。只是那幾口棺材實在礙眼,麻五他們用厚布蓋了,又點了艾草熏屋,味道才勉強能住人。

  半夜裡出了事。

  先是一隻野貓竄進了義莊。那貓通體黑灰,兩隻眼睛在黑暗裡亮得瘮人。它不知從哪個窟窿里鑽進來,在堂中那幾口舊棺之間跳來跳去,碰翻了一盞油燈。陳玉樓本就沒睡實,被那聲響驚動,翻身起來,見是只貓,罵了一句,抬腳便追。那野貓極靈,三躥兩跳,便從後牆缺口鑽了出去。陳玉樓也是個不肯吃虧的性子,拎著馬燈便跟了出去。

  我那時正坐在外頭守夜,只遠遠看見他身影往竹林里去了,心裡便是一緊。這深山大半夜,孤身追貓,不是好事。

  「崑崙,叫上麻五,跟我去看看。」我提刀便走。

  竹林極密,月光漏不進來,滿世界只剩下風過竹葉的颯颯聲。陳玉樓的馬燈在遠處晃了幾下,忽然滅了。我心頭一跳,加快腳步。等我們趕到時,只見他背靠一塊半人高的殘碑坐在地上,雙目圓睜,臉色青白,全身上下僵得像塊木頭,只有眼珠子還能轉。

  那碑上用古篆刻著幾個字,看不真切。四周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臊氣,像什麼野物尿過,又混著蘭草似的異香。我屏住呼吸,先點起松明,讓麻五和崑崙散開,別近那碑。

  「陳兄弟,能說話嗎?」我蹲下來,伸手探他脈。

  他的脈亂得厲害,忽快忽慢,像有什麼東西在血里亂竄。他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隻眼神朝那碑後掃了掃。我順他目光望去,見那碑後黑洞洞的,像有個地洞,風從裡面往外吹,腥氣撲鼻。

  是狸子。


  我想起古書里的說法:深山老林中,年深日久的狸子會守在舊碑荒冢旁,噴吐迷毒,能使人渾身麻痹,形如屍僵。若天亮前不解,人便再也醒不過來。我雖帶了藥,可這毒來得猛,手邊無對症之物,只能先護住他心脈。

  正著急時,竹林深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回頭,便見那三人從暗處走了出來。鷓鴣哨走在前,手裡沒燈,卻像絲毫不受這黑暗所阻。他先看了眼陳玉樓,又看了看那殘碑和洞口,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中了狸毒。」他開口,聲音低沉,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再晚半刻,神仙也難救。」

  花靈已經蹲下身,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倒出幾粒黑乎乎的藥丸,塞進陳玉樓嘴裡。又取出一把極細的銀針,在他頸後、腕上幾處飛快地下了針。我見她手法極穩,落針既快且准,便沒阻攔。不到半盞茶工夫,陳玉樓悶哼一聲,手指先動了,接著整個人像被從冰里撈出來,大口大口喘氣,額上冷汗直冒。

  「多謝。」我朝鷓鴣哨鄭重拱手,「在下范安瀾,這位是常勝山的陳玉樓。今夜若非三位出手,我這兄弟怕是要折在這裡。」

  鷓鴣哨只淡淡「嗯」了一聲,並不熱絡。倒是花靈抬頭看我一眼,道:「這山里東西多,夜裡別再亂走。這毒我解得了一回,未必解得了第二回。」

  陳玉樓緩過些氣來,掙扎著要起身道謝。鷓鴣哨已經轉身走了。老洋人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道:「你們是來挖瓶山的?」

  我點頭:「受羅帥之邀,來碰碰運氣。」

  老洋人「嘿」了一聲,似笑非笑:「那可得先留著自己的命。」

  三人很快消失在竹影里,像從沒來過。只有空氣中那股清苦的藥香,久久不散。

  我扶著陳玉樓往回走。他靠著我,低聲說:「我欠他們一條命。」

  「記住便好。」我道,「這山裡的水深得很,往後再不可一個人亂闖。」

  他「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夜風從竹林里鑽出來,吹得人後頸發涼。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殘碑,它黑沉沉地立在那兒,像在等下一個誤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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