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羅老歪耐不住了,催著陳玉樓動身。
大隊人馬天不亮就拔營。三百條槍,四十幾個常勝山兄弟,再加上鷓鴣哨三人,浩浩蕩蕩直往瓶山深處去。越往山里走,路越不成路。起先還有苗寨獵戶踩出的小徑,後來連路也沒了,滿眼都是絞纏的藤蔓和半人多高的野草。刀砍過去,濺出白漿,腥得沖鼻。前隊幾個兵叫嚷著說草里有東西,被羅老歪一腳一個踹老實了。
直到正午,才到了瓶山山巔。
那是極高的一處斷崖。站在崖邊往下看,雲霧翻湧,深不見底,像大地裂開的一張黑嘴。風從谷底直往上沖,吹得人衣襟獵獵作響。陳玉樓在崖邊蹲下,先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又把耳朵貼上去聽了半盞茶的工夫,才慢慢站起來。
「就是這裡。」他說。
羅老歪湊過來,伸著脖子往下望了一眼,臉都綠了:「這他媽怎麼下去?光溜溜的,連個搭手的地方都沒有。」
陳玉樓沒理他,只轉頭朝羅老歪道:「羅帥,叫你的人朝崖底開幾槍。」
羅老歪雖疑惑,卻還是揮了揮手。幾個兵跑到崖邊,排成一列,朝天放了幾槍。槍聲在山谷間炸開,回聲層層疊疊地盪回來,像有幾十個人在底下一齊喊。陳玉樓閉著眼睛聽,那些回聲撞在崖壁上,又往深處墜去。半晌,他睜開眼,道:「下頭是空的。元人地宮就在這懸崖底下。入口,在崖壁的裂縫裡。」
眾人皆是一振。我站在陳玉樓身後,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鷓鴣哨。他抱著胳膊站在稍遠處,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只微微點了一下頭。顯然,陳玉樓這手聞山辨龍的功夫,他也認。
正這時,旁邊草叢忽然「簌」地一響。
我還沒動,紅姑娘已經出手。她本就離得近,又警覺極早,腕子一抖,兩道寒光直往草叢中射去。草叢裡猛地躥出個人影,身形極快,側身一讓,那兩柄飛刀擦著他肩頭掠過,釘在身後一棵老樹上,刀柄「嗡嗡」直顫。
那人影落地,正是鷓鴣哨。
紅姑娘見是他,冷哼一聲:「你鬼鬼祟祟蹲在那兒做什麼!」
鷓鴣哨看她一眼,也不惱:「起風了。草響。」
紅姑娘哪裡肯信,手已按到腰間短刀上。鷓鴣哨也站直了身子,渾身一沉。兩人說打便打。紅姑娘的鞭子又狠又急,專往人下盤和臉上招呼。鷓鴣哨卻似行雲流水,不與她硬碰,只在那鞭影里進退趨避,偶爾還她一下,紅姑娘便連退幾步。
眼看紅姑娘落了下風,常勝山這邊幾個弟兄按不住要動。老洋人已經閃到一棵樹後,手裡多了一張弓,箭尖直指陳玉樓。崑崙也一步擋在花靈身前,眼珠子瞪得銅鈴一般,兩條胳膊像鐵柱子似的張開。兩邊一觸即發。
我搶上一步,按住陳玉樓手腕:「是鷓鴣哨。」
陳玉樓也認出來了。他猛一抬手,厲聲道:「都住手!」
這一聲極響,紅姑娘鞭子停在半空。鷓鴣哨也收勢退開。老洋人猶豫一下,把弓緩緩放下。崑崙仍護著花靈,我朝他使個眼色,他才退到一邊。
陳玉樓吐出一口濁氣,朝鷓鴣哨一抱拳:「鷓鴣哨兄弟,有緣又見面了。紅姑娘性子急,不認得你,唐突了。」
鷓鴣哨淡淡道:「無妨。」
陳玉樓看看他,又看看老洋人和花靈,忽然道:「敢問兄弟,行上幾路山,點哪炷香?」
鷓鴣哨目光微凝,緩緩道:「摘星需請魁星手,搬山不搬常勝山。燒的是如意龍鳳香,飲的是五湖四海水。」
陳玉樓笑了,朗聲道:「常勝山上有高樓,四方英雄到此來。龍鳳如意結故交,五湖四海水滔滔。」
兩人對視片刻,同時抱拳。
「搬山魁首,鷓鴣哨。」
「卸嶺魁首,陳玉樓。」
崖頂風聲極烈,兩人的袍角被吹得啪啪作響。我站在一旁,心頭像被風灌滿了。這亂世之中,兩大門派竟真在山巔照了面。比書里寫的還讓人血熱。
等到眾人都收了傢伙,陳玉樓才跟鷓鴣哨坐到崖邊一塊大石上,好好說了一回話。
鷓鴣哨直說了:「搬山一脈,來瓶山不是為財。我們族人歷代受鬼洞詛咒,壽皆不過五十。傳聞雮塵珠可解此咒。我三人來,只為尋珠。墓中金銀器皿,分文不取。」
陳玉樓聽了,半晌不語。他求的是地宮裡的金山銀海。兩邊所求全然不同,本不必同行。可這瓶山實在險惡,懸崖萬丈,毒蟲橫行,光靠搬山三人,想下到地宮深處,簡直難如登天。而卸嶺雖人多,蜈蚣掛山梯也能下懸崖,可論起對付古墓里的機關邪物,遠不如搬山專精。
陳玉樓看向我。我低聲道:「合則兩利。」
他拍了拍膝蓋,站起來:「鷓鴣哨兄弟,不如咱們做個盟約。下去之後,墓中金銀器物,盡歸我卸嶺。但與雮塵珠相關的物件線索,全歸你們搬山。雙方互不搶奪,若有兇險,彼此出手相救。」
鷓鴣哨也站起來,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好。」他道,「但有一條。你們的人,要聽規矩。該退時退,該等時等。若因貪心壞了事,休怪我們不留情面。」
陳玉樓朗聲應下。
兩個魁首就在崖邊擊掌為盟。風從深谷里卷上來,嗚嗚咽咽,像山底有什麼東西在應和。我望著那雲霧翻騰的深淵,慢慢把刀握得死緊。
這瓶山,終於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