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了三日,鷓鴣哨回來了。
他帶回一種極烈的驅蟲草藥,又不知從何處尋來一隻雞。那雞通體金紅,羽如流火,不啼不鳴,只穩穩立在他肩頭,一雙眼睛竟似通人性。我一眼便認出,那是怒晴雞。上輩子書里寫得神乎其神,不想今日竟見著了。我心裡當時便是一動,可面上只作平常,問:「這雞能克蟲?」
鷓鴣哨道:「能。」
他只說了一個字,便去歇息了。我望著他背影,又看了眼那隻雞,心說這東西若真如書中那般神異,這一回,我無論如何不能讓它折在瓶山。
第三次下瓶山,是真正的大陣仗。
陳玉樓把剩下的蜈蚣掛山梯重新整備,又命人從山下苗寨買來幾十隻活雞,一路咯咯亂叫,倒也沖淡了幾分陰氣。羅老歪這回也不叫苦了,興許是真被那金山銀山勾住了魂,竟主動帶著兵在前頭開道。鷓鴣哨三人仍自成一隊,只是鷓鴣哨比前幾日更沉默。花靈倒是常和紅姑娘走在一處,兩個姑娘家竟有些要好起來。崑崙跟在後頭,眼睛老往花靈那邊瞟,被麻五瞧見了,低聲笑他。他一巴掌把麻五拍了個趔趄,臉紅到耳根。
到了山側一處崖壁下,鷓鴣哨從背囊中取出一隻極奇特的鐵籠。籠中伏著一頭通體鱗甲的異獸,似穿山甲,又比穿山甲大上一倍,嘴尖爪利,渾身披著鐵青色的甲片。這便是穿山穴陵甲,搬山一脈馴養多年的靈物。鷓鴣哨低低一喝,那穿山甲便朝崖壁鑽去,爪子翻飛,土石紛揚,不過半日工夫,竟硬生生鑿出一條能容三人並行的深洞,直通山腹。
「跟進。」鷓鴣哨當先鑽了進去。
洞中極黑,火把都照不出幾尺。穿山甲在前開路,聲響沉悶,像把整座山一點點啃穿。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前頭忽然一空,一座巨大的地下殿宇出現在火光盡頭。
丹爐大殿。
大殿極高,四壁刻滿雲鶴仙紋,正中一座三人合抱的青銅丹爐,已被銅綠覆滿。樑柱傾頹,地磚開裂,一股極重的硃砂與藥石氣味撲面而來。我們剛踏入殿中,四面便響起熟悉的沙沙聲。火把一照,無數蜈蚣從樑上、牆縫、地底鑽了出來,黑紅一片,鋪天蓋地。
「放雞!」陳玉樓厲喝。
眾人把手裡的土雞全扔了出去。那些雞也是餓久了,見蟲便啄,咯咯亂叫,一時間蟲屍橫飛。普通蜈蚣哪裡是雞的對手?轉眼便死傷大片。眾人鬆了口氣。可就在這時,大殿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怪響,像什麼極重的東西從地底翻了個身。
隨後,一股腥風撲面而來,十幾根柱上的火把同時一暗。
那東西從黑暗裡出來了。
體長數丈,通體赤黑,甲殼油亮如鐵。兩側生著六隻薄翅,扇動間帶起一陣腥臭的風。頭上一對毒鉗開合不定,百足刮過石磚,發出刺耳的沙沙聲。六翅蜈蚣王。
所有土雞都僵住了,有的當場癱倒,屎尿齊流。那蜈蚣王只一甩尾,七八隻雞便成了肉泥。眾人發一聲喊,四散奔逃。
老洋人當先沖了上去。他雙手持刀,身形如燕,專往那蜈蚣腹下關節處招呼。可那東西外殼比鐵還硬,刀砍上去只崩出幾點火星,反被蜈蚣尾橫掃中胸口。他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石柱上,口中血噴如箭。
「老洋人!」鷓鴣哨目眥欲裂,卻被蟲群纏住,一時脫不得身。
花靈這時正在不遠處給受傷的兄弟裹傷,那蜈蚣王似有所覺,猛一轉頭,毒爪朝她當頭抓下。花靈躲閃不及,眼見便要香消玉殞。
我早就在等這一刻。
從進殿開始,我就沒離花靈超過三丈。那蜈蚣剛動,我人已經撲了出去。左手扯住花靈後領往後一摔,右臂橫刀硬擋那毒爪。當的一聲,我半邊身子都麻了,整個人向後滑出四五步,刀鋒上崩了個口。可到底接住了。
「護著她!」我朝崑崙吼。
崑崙像頭暴起的黑熊,一把將花靈抱起來,幾個縱躍便退到殿角。那蜈蚣王還要再追,我反手掏出兩包硫磺粉,朝它頭面砸去。硫磺入眼,蜈蚣王嘶叫一聲,身形微滯。我趁機滾到老洋人身邊,一把扣住他脈門。還有氣。我連點他心口幾處大穴,又將一顆護心丸塞進他嘴裡,對麻五道:「拖出去!用我給你的那包紅藥粉先壓著傷,外頭等著!」
麻五和兩個兄弟拼死把老洋人抬了出去。
此時,鷓鴣哨已殺開蟲群,放出怒晴雞。那雞長鳴一聲,音如金鐵,雙翅展開如兩團火雲,直撲六翅蜈蚣。雞蜈蚣相鬥,打得殿中碎石飛濺。鷓鴣哨從旁夾擊,我則遊走四周,專挑那蜈蚣腹眼和翅根處下刀。打了幾合,那蜈蚣突然發狂,一尾掃斷三根石柱,地面轟然塌陷。怒晴雞被蜈蚣一爪拍中,倒飛出去。鷓鴣哨與那蜈蚣一同朝那塌陷處跌落。
我離得最近,一眼看見那蜈蚣在空中張嘴,吐出一顆鴿卵大小的紅丸,那紅丸在黑暗裡竟泛著幽幽赤光。內丹!我哪裡肯讓。整個人朝塌陷處撲去,左手扣住半截斷柱,右臂閃電般探出,一把將那紅丸抓在手裡。入手滾燙,像握著一團火。那蜈蚣失了內丹,瘋了般亂咬,卻已沒了先前威勢。
鷓鴣哨借著那半截斷柱,翻身落進丹井深處。我咬住刀背,把紅丸塞進隨身瓷瓶,又解下腰間繩索,一端甩給崑崙,一端系在斷柱上,縱身下去。
丹井極深,底下積滿歷代術士的森森白骨。鷓鴣哨捂著肩,半跪在骨堆里。那六翅蜈蚣趴在井底,仍在痙攣,節肢颳得白骨咯咯作響。我朝鷓鴣哨道:「內丹我收了。作為報答,你師弟和師妹,我都保下了。」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神極厲。
「老洋人和花靈沒死。」我道,「我的人已經把他們送出山。你若信我,先上去。」
他沒說話,只盯著我看了許久。那眼神里有審視,有遲疑,也有一絲極淡的鬆動。
蜈蚣王終於不動了。我上前,從它背上扯下幾片最堅硬的甲殼,又割下毒囊用油布裹了,才拉著繩索上去。鷓鴣哨跟在我後頭,一言不發。
上了地面,陳玉樓等人已等在塌陷邊。花靈被崑崙護著,淚流滿面。老洋人躺在一旁,雖昏迷不醒,卻氣息尚存。鷓鴣哨快步過去,探過師弟師妹鼻息,才閉了閉眼,朝我看來。
「我欠你兩條命。」他道。
我把那瓷瓶在指間一轉,收進懷裡,淡淡道:「怒晴雞還活著。它傷得重,但能治。我拿它當報酬。如何?」
鷓鴣哨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地上那隻奄奄一息的金色大雞,終於點了點頭。
我彎腰將怒晴雞抱起來。它極輕,輕得不像話,可胸口還熱。那團火,還在跳。
這瓶山,值了。
丹井一役,鷓鴣哨與那六翅蜈蚣雙雙墜下之後,我們分作數路,也從塌口處攀了下去。
丹井極深,越往下,那股丹藥與腐氣便越濃。火把照不透。四壁濕滑,生滿黑苔。等到底時,眼前一片狼藉。歷代煉丹術士的遺骸堆得遍地都是,有坐有臥,有的抱在一起,像死前還在爭搶什麼。白骨壓白骨,踩上去咯咯響。
羅老歪的人先下來了幾個。他們不聽招呼,只當這地方埋著金山銀山。有幾個兵在甬道拐角處發現了一具極完整的乾屍,穿著黑無常衣裳,臉面干縮,腰間一塊金燦燦的牌子,在火把下格外扎眼。
「御賜腰牌!觀山太保!」有人叫起來。
我心頭一震。觀山太保。封家。明代的狠角色。我上輩子看書時,只當這一脈是後來的大敵。他們精於煉丹、毒術、紙人幻術,專跟摸金髮丘搬山卸嶺作對。這瓶子山裡頭,竟死了一個。
我正要開口,羅老歪已經大笑著走過去:「這老東西身上肯定有貨!給老子翻!」
幾個兵一擁而上,扒衣的扒衣,搶牌的搶牌。我站在後頭,沒動。不是怕,是覺得不對。那乾屍身上泛著一層極淡的油光,像裹了層蠟。旁邊的空氣里有股甜腥氣,極輕,卻直往腦仁里鑽。
「退後!」我猛地吼了一聲。
晚了。
最先摸到屍體的幾個兵,忽然像被抽了筋似的僵住。接著,其中一個慢慢轉過頭來,眼睛裡血絲暴漲,嘴裡發出「嗬嗬」的怪聲。他猛一下撲向旁邊的人,張嘴就朝人臉上咬。另一個也瘋了,端起槍亂打。丹井裡頓時大亂。中槍的不倒,被打倒的又爬起來。那些人像不知道疼,只一味地抓、咬、撞,鮮血濺得到處都是。
羅老歪嚇得連滾帶爬。陳玉樓要上前攔,被我一把拽住。
「別過去!是觀山太保的屍毒!碰了就瘋!」
陳玉樓臉色鐵青:「那怎麼辦?」
我掃了一眼,見那些發瘋的兵還在朝我們逼近。我沉聲道:「打頭。只打頭。」
鷓鴣哨也下來了。他只掃了一眼,便大聲喊:「燒!全燒了!這毒最怕火!」
幾支火把同時扔過去,又潑上兩壺火油。火「轟」地燒起來,那些發狂的兵在火里翻滾,嘶叫。火光把整座丹井照得如同地獄。我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處,看著那具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觀山太保乾屍,心裡卻在飛快地轉。
這屍毒如此了得。這人的手段,絕不止此。
等火勢稍小,我獨自繞到那乾屍原本靠著的位置。那地方有一道極窄的牆縫,像是被他的手肘無意間壓出來的。我打著火折,往裡一照。縫中藏著一個小布包,油紙裹著。蠟封已經裂了,卻還沒被搜去。
我把它取出來,極快塞進懷裡,沒讓任何人看見。又順手把掉在屍旁那塊金腰牌用布兜了,說不能留。沒人疑我。羅老歪已嚇破了膽,陳玉樓只顧善後。
等今晚我們出了瓶山,來到營地,我迫不及待打開。
裡頭是一本極薄的冊子。紙頁黃脆,字跡卻還清晰。開頭四個字:觀山指迷。我翻了幾頁,心裡跳得厲害。這是觀山太保的傳人筆記。不是正本,卻記著不少要訣。煉丹、製毒、紙人偶、守墓陷阱,樣樣都有。有些缺了頁,有些字跡被血水洇開,可架不住我有面板。看一遍,便全記下了。
那面板上,久違地浮出幾行新字。
【觀山秘術·殘篇】
【屍毒·迷心散】
【紙人幻術·初解】
我坐在燈下,一頁一頁地讀。像條渴了多年的魚,忽然被推進了深水裡。原來這世上,除了搬山卸嶺,還有這樣一路人。他們不單下墓,還會布墓。把活人變成守墓的局,把死人的衣袍也做成殺人的引子。陰毒是真陰毒。可也真有用。
我合上冊子,貼身收了。金腰牌壓在書房暗格最底。觀山太保的名字,我不能露。可他們的東西,從今往後,便姓范了。
那晚,我站在營地中,天上有月,極白。我忽然想,長生若是一條長路,光靠蠻力走不到頭,光靠醫術也走不到頭。觀山這一門,擅用外物,擅設迷局。我若把他們的手段和我的丹術、武學合在一處,這世上,還有什麼門推不開。
我朝自己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幾分我從前沒有的東西。
從瓶山回來,我得了內丹,得了怒晴雞,還得了這半本觀山指迷。這三樣東西,我誰都沒說。有些事,只能爛在肚子裡。等哪日它們發了芽,自會有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