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宮深處，石室連環，眾人分作數隊搜尋。
陳玉樓和鷓鴣哨走在最前，我與紅姑娘隨後。花靈留在外頭照看老洋人，崑崙蹲在殿口守著，像一尊門神。羅老歪的人則像蝗蟲過境，見棺便撬，見箱便翻，嘴裡罵罵咧咧，手裡金銀亂塞。幾個兵為了一件金器當眾大打出手，楊副官連喝幾聲都不頂用。陳玉樓看得直皺眉，只對麻五道：「叫咱們的人別跟著亂。這裡頭的東西，有些拿不得。」
麻五應了。我低聲補一句：「手腳都放乾淨些。若見著帶紅線的銅器、陶瓮，別碰，繞著走。」他雖不明所以，卻也應了。
石室極大，像座小型宮殿。牆上有壁畫，顏色還鮮著，畫的是元人煉丹、服食、升仙的景象。鷓鴣哨一盞一盞地看，腳步極輕。陳玉樓則拿著短鍬在牆腳輕敲，聽回音辨暗室。可找了小半個時辰，翻遍大小五間石室，也沒見著與雮塵珠相關的半件器物。鷓鴣哨臉色越來越沉。
就在這時，一個力士闖了進來，滿臉是血：「少爺！出事了！前頭幾個兄弟挪動一尊銅鶴，那地底忽然透出火光，整個大殿都在晃！」
話音未落，腳下猛地一震。
整座山像被人從地底推了一把。我幾乎站不穩，一把扶住石壁。頭頂簌簌落灰，接著是巨大的轟鳴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地宮要塌了。
「走！」陳玉樓嘶聲吼道。
崑崙護著花靈，老洋人被兩個力士抬著，拼死往殿外撤。麻五帶著一幫兄弟相互拉扯著往外滾。我落在後頭，一邊跑一邊往身後拋那幾包硫磺，不是為了驅蟲，是怕有東西追來。
正跑著，面前忽然塌下一整片穹頂。待我們繞過去時，來時的大殿已塌了大半。也就在那廢墟之中，一口巨大的石棺被震了出來，棺蓋崩開，滾出十數丈遠。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丹腥氣瀰漫開來。
那棺中屍體，動了。
它直挺挺地坐了起來，身高竟有九尺，渾身青黑，皮肉鼓脹如鐵。衣甲早已朽爛，掛在身上像一塊塊干硬的獸皮。最可怖的是那雙眼，竟然睜著，兩點綠光，像深墳里燃燒的鬼火。
屍王。
它從棺中爬出，動作極快，一掃便是半面牆。離得近的幾個兵連叫都來不及，被它撲住，身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像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眾人嚇得魂飛魄散，槍聲亂響。羅老歪也急了，奪過一桿槍，朝屍王連開數槍。槍聲在山中迴蕩，屍體中了彈卻只是稍稍一頓，隨後竟朝羅老歪直撲過去。
混亂中，不知誰手裡槍走火，一槍打在羅老歪後頸。他瞪大了眼，直挺挺倒了下去，至死都瞪著那具屍王。楊副官見了，臉如死灰，掉頭就跑，身後幾個兵也一鬨而散。
鷓鴣哨忽然折返回來，逆著人流朝屍王奔去。紅姑娘本已逃到殿口，見狀一咬銀牙，也轉身跟了回去。我罵了一聲，把刀從鞘中抽出，沖麻五道：「你們帶人往外走！崑崙留下！」
陳玉樓還要上前，被花瑪拐死死抱住。我朝他道：「你先走。我陪鷓鴣哨斷後。」他眼眶都紅了，可到底不是婆婆媽媽之人，只朝我吼了句：「活著出來！」
屍王已追進一間半塌的石室。鷓鴣哨與它斗在一處，魁星踢斗已經施展出來，身形如鬼，專朝那屍王頭上招呼。可屍王渾如鐵鑄，打在上面砰砰作響，它渾若無事，反手一爪便抓向鷓鴣哨胸口。
紅姑娘從側面甩出長鞭，正纏住屍王右臂。可只一拉，她自己反被拖得飛起來。鷓鴣哨順勢躍起，一腳點在屍王肩頭，借力倒翻。
也就在這時，一頭山中老猿不知從哪裡躥了出來，竟直直朝屍王撲去。那老猿極壯，通體灰白，像發了瘋般撕咬屍王。屍王被纏得煩了，一把抓住老猿後頸，那老猿吱吱慘叫，身子迅速乾癟下去。
「機會！」鷓鴣哨大喝。
我早蓄了全身力氣，腳下猛一蹬，暗勁灌注刀身，照屍王那隻抓著老猿的手臂全力劈下。這一刀如沉雷入地，刀鋒切入它臂彎三寸。屍王吃痛，鬆開老猿，朝我揮來。我趁勢後躍，背心撞在斷壁上，氣血翻湧。
鷓鴣哨趁這一瞬，從後方翻上屍王頭頂，雙腿絞住它脖頸，腰身猛力一擰。一陣令人齒冷的「咔啦」聲，屍王那顆青黑頭顱被硬生生轉了個向，那雙綠眼倏地暗了下去，如山傾柱倒，轟然砸在地上。
我跪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才扶著刀站起來。屍王已經不動了。紅姑娘癱坐在牆邊，鞭子還纏在屍王臂上，臉上又是汗又是灰。鷓鴣哨落地後也踉蹌了一下，肩頭舊傷崩開，血把半邊衣裳都染了。
我撕下布條為他綑紮，他看了我一眼，低聲道：「謝了。」
我搖搖頭。老猿躺在一旁，早已沒了氣息。我過去把屍王身上幾片未爛的甲片和一塊腰間古玉收了起來。紅姑娘見了，只哼了一聲，沒說話。
山還在震。我們不敢多留，相互攙著往外爬。出到崖底時，天已經快亮了。晨光從山隙間漏下來，落在滿目瘡痍的谷底。羅老歪死了，楊副官跑了，三百號兵折了大半。常勝山的兄弟也沒了不少。老洋人還活著，被花靈用藥吊著。怒晴雞伏在我懷裡，輕輕動了動。
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正在崩塌的瓶山，覺得它像一具被撬開的巨棺，終於把肚裡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鷓鴣哨站在我身側，緩緩道：「雮塵珠，不在山裡。」
我「嗯」了一聲，把懷中溫度又攏了攏。
山風呼嘯，像在替誰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