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山事了,眾人在常德城外一處破廟裡暫歇。
羅老歪死得突然,他那幫兵散的散,逃的逃,剩下的也樹倒猢猻散。楊副官自打跑了便沒露面。陳玉樓清點人手,常勝山折了十幾個兄弟,傷者過半。若不是我事先備足了藥,又逼著他們做了些防護,只怕更慘。麻五一邊裹傷一邊罵羅老歪,說這趟金銀沒撈著多少,倒把命搭進去小半。我讓他少說幾句,人都沒了,罵了也白罵。
老洋人的傷最重。那蜈蚣王尾掃之力,斷了他三根肋骨,臟腑也震傷了。花靈日夜守著,我也幫著配了幾服藥。他到底是練武的人,底子厚,昏昏沉沉躺了四天,總算保住了一條命。鷓鴣哨這幾日話更少了,常一個人坐在廟門口,望著南邊的路出神。
我知道他為什麼。雮塵珠不在瓶山。這念頭像塊石頭,壓在他心口。搬山一脈,三代苦尋,只為解那鬼洞詛咒。希望一次次燃起來,又一次次被澆滅。這回連師弟師妹都險些折進去,換來的仍是空。
我決定給他一點東西。
不是我大度,而是我清楚,若只靠書上那點記憶,我未必找得到雮塵珠。可他鷓鴣哨不同。搬山一脈對這東西的執念與了解,遠超當世任何人。於情於理,交好他,比藏著幾個線索更有用。更何況,我以後若想圖謀更深的東西,搬山這樣的盟友,可遇不可求。
當夜,我提著一壺酒,坐到他旁邊。
「鷓鴣哨兄弟,有句話,我想了幾日,不知當不當講。」
他側過頭來看我,眼裡沒什麼波瀾,像在等。
我道:「雮塵珠之事,我其實有些猜測。不是從瓶山看出來的,而是早年在長沙時,聽一個西北來的老貨郎提過。他說西域有個地方,叫塔克拉瑪干,地下有座被風沙吞沒的古城。當地人叫它『精絕古城』。那老貨郎說,那城中有一雙『鬼洞』,極深,極古,傳說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珠子,或許就與那鬼洞有關。」
我話音很慢,像在說一個遙遠的傳聞。鷓鴣哨沒接話,但身子卻微微繃緊了。
「我不能確定。」我道,「也可能只是老人胡謅。可那個地名,我這幾年翻了些舊書,竟也尋到過隻言片語。精絕古城,確曾有。只是早被沙漠埋了,找不到。你搬山一脈走南闖北,若有一日到了西北,不妨留意。」
鷓鴣哨沉默了好一會兒。廟外風聲如泣。他終於開口:「你今日這番話,我記下了。」
我給他倒了碗酒,他接了,喝得極慢。像在下什麼決心。
又過了幾日,眾人傷情稍穩,陳玉樓要回常勝山。鷓鴣哨卻留了下來。花靈得照顧老洋人,不宜長途跋涉。鷓鴣哨說,等老洋人能走了,他們便動身往西北去。我把我的濟世堂地址留給他,說若到長沙,務必來尋我。
他看我一眼。
「不是要你們的核心功夫。」我道,「我知道那東西傳內不傳外,也沒想壞你規矩。只想學點能在下墓時保命的手段。機關、步法、閉氣、辨路。什麼都行。你教我一分,我便多一分活命的本事。」
鷓鴣哨沒拒絕。他本就是個重情重諾的人,更別說我救了老洋人和花靈兩條命。他考慮了兩日,終於在那天夜裡,把我叫到廟後竹林。
「搬山一脈,有些東西不能外傳。但有幾門,不在禁例。」他道,「我教你兩樣。一樣是聽風辨位。一樣是九宮步。都是保命的東西。能學多少,看你自己。」
我當下便跟他學了起來。
聽風辨位,是在極黑處也能憑藉氣流與聲音判斷周遭形勢的法子。九宮步則是搬山道人閃轉騰挪的基本功,步法極簡,卻變化無窮。我那時已身負暗勁巔峰的修為,再加上面板輔助,幾乎一點就通。鷓鴣哨教了兩遍,我便能跟上他的步子。教到第四遍,我甚至能反過來追他。
他停下來,沉聲道:「你天賦,是我平生僅見。」
我笑了笑:「是我運氣好。碰著的師父,個個都好。」
他極輕地「哼」了一聲,像笑,又像嘆。
那幾日,我白日裡幫他二人配藥、換藥、加固行裝,夜裡便跟他練功。到了分別那日,老洋人已經能拄著棍子走了。花靈眼睛紅紅的,不知是捨不得誰。崑崙站在我身後,照舊不說話。花靈過來,塞給他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幾粒避蟲丸和一束曬乾的藥草。崑崙接過去,咧嘴笑了笑。
鷓鴣哨與我並肩走到廟外。天陰著,像要下雨。
「西北路遠,你們萬事小心。」我道。
「後會有期。」他朝我拱了拱手。
我回了一禮,看著他們三人慢慢走進林間小路,終被濃霧吞沒。老洋人走得一瘸一拐,花靈攙著他,鷓鴣哨走在最前。風從山裡追出來,捲起幾片枯葉,像在送行。
我在原地站了許久,才轉身回去。
那面板浮在右前方。搬山秘術的條目,不知何時已經添了上去,字字清晰,像新刻的印。我慢慢吐出一口長氣。這趟瓶山,折了人,毀了山,可到底把根扎得更深了些。往後若真去西北,有搬山這條線,便不是兩眼一抹黑。
怒晴雞還在我懷裡。它醒了,偏過頭,用那對烏金似的眼睛看我。我給它餵了點水,它喉嚨里滾出一串極輕的「咕嚕」聲,像在謝我。
我拍了拍它,輕聲道:「跟著我,以後帶你去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