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了六爺
2026-09-14 14:54:53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日子是秋末開始冷的。
瓶山那趟帶回來的東西,陸續出了手。我留了幾件中意的,其餘都換成了錢糧。羅老歪那點人馬,經孫鐵和麻五調教了幾個月,已經有了幾分樣子。白天在碼頭搬貨,夜裡分作幾班巡守。長沙城東南角那片,如今都傳我小范大夫的名號,說我看著斯文,手底下卻有一幫不要命的。我聽了,只笑,不認也不否。
霍錦娘有喜,是入冬後診出來的。
那日她正給我縫夾襖,忽然一陣噁心,吐了兩回。我當她是受涼,搭了脈,竟是有孕了。心裡頭那一下,像有塊暖玉落進冰水裡,慢慢化開。我坐在她身旁,半晌沒說出話來。霍錦娘紅著臉,低聲說:「還不快去給菩薩上炷香。」我這才笑了,說:「明日去,給你和孩子都求個平安。」
那年冬天,我比往年更少出門。常勝山那邊有事,陳玉樓自個兒便能料理。醫館裡我多請了兩個大夫,自己只看些重症。碼頭的事,孫鐵他們自會操心。我像頭回了巢的鳥,總愛往家裡跑。霍錦娘笑我,說夫君倒像變了個人。我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她日漸隆起的肚子上,說:「總得知道,自己在外頭拼,到底是為了誰。」
又過幾月,天暖起來。有日我從碼頭回城,經過城北一座破橋時,看見了黑背老六。
他蹲在橋洞邊,面前放只豁了口的碗,頭髮亂得像荒草,臉黑得只能看見一雙眼睛。身上那件破襖子不知多久沒洗了,油亮亮地泛著黑。過路的人來來往往,誰也不朝他多看一眼。他就那麼蹲著,像塊被風吹到橋底下的石頭。
可我知道他是誰。
那雙手,雖然沾滿灰泥,指節卻粗大異常,虎口處老繭厚得嚇人。他蹲著,脊樑微微弓起,可那弓法極穩,像隨時都能彈起來。我走過去時,他抬了下眼。那一眼極快,冷得像刀子,半點沒有乞丐該有的畏縮。
我往那碗裡放了三塊大洋。
「去買點吃的。」我道,「明兒我再給你。」
我轉身走了。走了老遠,還能覺出他目光釘在後背上,涼颼颼的。
第二日,我照舊從那條路走。他還在,只是把碗往裡挪了挪,像不占著道。我又放了兩塊。第三日,四塊。第四日,一塊。不多,也不少。他知道我會來,也不問我要什麼。兩人之間像結了一種極淡的默契。我給他錢,他收了,卻不謝,也不多言。
齊桓有回撞見了,問我:「這破叫花子你天天給錢,莫不是欠了他什麼?」我笑笑:「積德。」齊桓將信將疑,說這積德也太挑人了。我沒解釋。
孫鐵聽說後,親自去橋洞邊看了一眼。回來跟我說:「那是個狠角。別惹他。」我道:「我是在幫他。」孫鐵「嘁」了一聲,說這年頭,人幫人,總得圖點啥。我給他倒了碗酒,不接話。
圖什麼?圖他將來那把刀。
黑背老六,九門裡的六爺。如今流落長沙街頭,窮得連碗熱飯都吃不上。可再過幾年,等九門起了,他便是這條道上最利的刀之一。我如今幾塊大洋地餵著,不圖他記恩,只圖個眼熟。將來風起,他願念我這幾日情分,便是天大的便宜。
日子一天一天過,我卻總繞不開那座破橋。霍錦娘月份大了,我不常出城。可只要回城裡,必要從橋下過一遭,往那破碗裡擱幾枚錢。黑背老六仍是那副模樣,不近不遠,像塊被煙火熏透的鐵。
有日下雨,我多帶了一把傘,擱在他腳邊。他抬頭看我,忽然開口,聲音又低又啞:「你叫什麼?」
「范安瀾。」我道。
「做什麼的?」
「開醫館。也有幾條船。」
他「哦」了一聲,便不說了。
我見那傘他也沒撐,只豎在身側,像杆短槍。
雨越下越大。我上了黃包車,隔著雨幕望他。他還蹲在那兒,雨水澆透了破襖,人卻紋絲不動。
我閉上眼,心裡說:六爺,咱們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