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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皮也來了

2026-09-14 14:55:11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那段日子,我像個陀螺,在長沙城裡來迴轉。

  清晨去濟世堂坐半日診,午後或去碼頭轉一圈,或去霍家坐坐。霍錦娘有孕在身,霍二姑便常派人接她回娘家小住,我也跟著走動。霍家到底是老門老戶,庭院深深,我每回去都規規矩矩。霍二姑待我不冷不熱,問幾句鋪子裡的生意,再說幾句外頭的時局。她說話慢,可句句都有分量。我仔細聽著,能應則應。她大約也覺出我這人雖出身低,可穩當,又肯在霍家的事上出力,漸漸便對我少了些冷意。

  傍晚常去紅玉班。二月紅如今在城裡越發紅了,連外省都有專程來看他戲的人。我去的次數多了,他便給我在後堂留了個座。不是最好,卻安靜。散了場,若他不累,便來陪我吃盞茶。他說,我這個人來聽戲,不像旁人是來聽他唱,倒像來尋個清靜。我笑說:「二爺的戲,外頭千金難買。我坐這兒喝茶聽曲,是占了大便宜。」他便也笑。

  齊桓是常客,有回還拉我去給二月紅算了一卦,說得天花亂墜。二月紅笑而不語。齊桓說:「二爺這命,三分天註定,七分自己掙。往後這長沙城,有您一席之地。」二月紅道:「借八爺吉言。」齊桓那時候還不叫八爺,可我聽他說話,已經有些日後的意思了。

  黑背老六那邊,我也沒斷。

  他還是蹲在那破橋下。錢我照舊給,不多,卻從沒斷過。有回我見他碗裡只有幾枚銅板,便去對面鋪子買了兩隻熱燒餅,擱在他手邊。他看了眼,不拿。我道:「吃吧。這餅沒毒。」他這才拿起來,一口咬了半個。我靠著橋欄,點了支煙。他也不避,幾口吃完,把油紙疊得整整齊齊,塞進破袖裡。

  「你這人,有趣。」他忽然說。

  「怎麼講?」

  「知道我不是要飯的,還天天給我錢。」他抬眼,那雙眼黑沉沉的,「不圖點什麼?」

  我彈了彈菸灰:「圖個心安。這亂世里,能幫一個算一個。」

  他哼了一聲,不再言語。我走時,他又開口:「范安瀾。」我回頭。他道:「我記著你了。」

  那日過後,有十來天沒見著他。再出現時,他換了一身半舊黑衣,頭髮也剃短了,整個人像脫了層泥。見我經過,他起身,朝我點了一下頭。我略一頷首,沒多話。

  又過一陣,二月紅派人來醫館送帖,說新收了個徒弟,叫陳皮,明日行拜師禮,請我過去捧個場。

  我收了帖子,問那送信的小廝:「二爺的徒弟,什麼來頭?」

  小廝道:「是個外鄉孩子,在戲園外頭攔了二爺三次,非要拜師。二爺考了他幾回,說筋骨不錯,眼又活,便收了。」

  

  我點頭。陳皮。這名字,日後在九門裡,可不是善角。

  翌日,我備了一份厚禮,去了紅玉班。二月紅一身青灰長衫,正襟坐在堂中。那孩子跪在下面,不過十一二歲,生得精瘦,一雙眼卻像小豹子似的,又野又亮。他結結實實磕了九個響頭,額頭都見了紅,也不吭聲。二月紅給了他一把短刀,說:「入我門來,先學做人。再學唱戲,後學功夫。」

  我在旁邊看著,拍了幾下手。二月紅讓他起來,又朝我招手:「范兄,你既來了,便給我這徒弟斷斷根骨。我不懂醫,只聽師父們說他是塊料。」

  我笑了笑,上前捏了捏陳皮的肩、肘、腕。骨架修長,筋韌,指節極活。我道:「是塊好料。若調教得法,不出五年,身手能壓過這園子裡大半人。」

  陳皮抬頭看我,眼裡有幾分不服氣,又有幾分喜色。我拍了拍他後腦:「小兄弟,好好學。你師父是這城裡一等一的人物,跟著他,不丟人。」

  他抿了抿嘴,終於道:「我曉得。」

  那日散後,我回醫館。夜裡,崑崙照舊在院裡練功。我坐在廊下,就著月光看那面板。上面的字,又比前些日子多了些。我知道,這平凡日子裡,樁樁件件,都是在攢底子。

  霍家、齊家、二月紅、黑背老六。這些人,若都願意認我這張臉,往後九門真起了,我便不是外頭看熱鬧的人。更何況,我自己的孩子也快落地了。這世道雖亂,可我得給它留出個能站穩的位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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