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體的解剖

  第一次下刀，是在城外一座廢棄的義莊裡。




  屍首是剛從亂葬崗刨出來的。是個壯年男子，蜷著身子，身上沒多少爛。我用艾草熏過，又往口鼻處塗了藥油，擋住那股屍氣。然後，我點著燈，慢慢把他展開。

  那是我頭一回看人體裡面是什麼樣。

  皮膚被掀開時，我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興奮。醫書上畫的那些，經絡、臟腑、骨骼、筋腱，全都活生生擺在眼前。我一面剖，一面對照腦子裡背下的圖譜。哪裡是筋膜，哪裡是脈管，哪一塊肌肉連著哪一段骨，哪幾根筋絡繞在一起。我仿佛在讀一本極厚的書，每一刀都翻過一頁。

  那面板浮在右前方，一行行字跡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人體結構·上肢筋膜鏈】

  【手三陰經走向與臂前群肌的關係】

  【腰椎與骨盆的勁力傳導】

  我不知道這些字是什麼時候多出來的。可它們就在那裡，像在替我總結。每剖開一處，便多一行。我越看越入迷，像有人在我耳邊低語，把那些從前想不通的道理，一點一點講得明白。

  那晚我直到雞叫才走。把屍首重新埋好，土壓得極實。天亮後回到城裡，我照舊坐在濟世堂里給活人看病。手指搭上病人手腕時，我忽然覺得自己從未這樣清楚過。那人的脈在跳，血在走。我甚至能想像出他胸口裡的心，一下一下地擠著血。活的。裡頭全是活的。

  從那天起，我便停不下來了。

  我尋那些無主的屍，亂葬崗的、江邊漂上來的、黑市里無人認領的。男女老少都有。我剖開他們，記下每一處結構。有時為了看勁力的走向，我會把整條筋腱一寸寸剝出來，用釘子固定，比對面板上的字。我像是重新學了一遍人。不光學醫，連武學都因此大進。

  以前練拳，是摸黑過河。如今練拳，像看著自己的骨頭在動。哪一拳出去，用的哪幾塊肉、哪幾條筋，清清楚楚。若再與人對敵，他肩頭一沉，我便知道他要抬哪條胳膊，勁走哪一路。

  孫鐵有回跟我過招，打了三合，退後兩步，盯著我道：「你最近眼神不對。看人像在剝皮。」

  我笑笑，說：「當大夫的都這樣。」

  他沒再問。可我知道，他起疑了。

  我不在乎。比起心裡的那團火，這都不算什麼。

  解剖了十幾具之後，我開始覺得，人不該只靠吃藥和練功延壽。人為什麼老？哪一處先壞，哪一處後壞，都是能看見的。若我能弄明白最根本的生機藏在哪兒，是不是就能讓它慢些流？

  這問題太大，可我終於有了下刀的地方。

  那面板天天懸在眼前，字越來越密。我幾乎不敢照鏡子，怕從自己眼裡看見別的什麼。

  可我又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這條路，我不想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