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網

  我給自己鋪了張網。

  明面上，我有濟世堂，有碼頭，有常勝山的兄弟。暗地裡，我卻開始收攏那些最不起眼的人。碼頭扛包的苦力，城門邊替人寫家書的窮書生，黑市里倒賣舊貨的小販，妓館外拉客的龜奴，藥鋪里被剋扣工錢的小學徒。這些人，個個都像路邊的石子，沒人會多看一眼。可他們每日見的人、聽的事，加起來比長沙城的警察局還多。

  我給他們一口飯，幾枚銅板。他們替我留心。

  誰家夜裡從城外來貨，哪條船半夜靠岸卻不卸貨，哪家當鋪又進了不該進的東西，城裡哪片老宅子鬧了邪，哪座荒墳被人刨開又填了回去。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像雨絲一樣，從四面八方匯進我耳中。每隔幾日，孫鐵便會去城南一個賣茶果的老頭那兒坐坐。那老頭不識字，卻極會記人。我從不親自接頭。

  收購奇珍異寶的路子，也慢慢打通了。有些土夫子從地里摸出東西，不敢進當鋪，便尋到黑市。黑市上又有人知道我出價公道，嘴嚴，從不追問來路，便願意先把東西送到我這兒。我收那些古玉、舊銅、上等藥材。尤其是藥材。人參要百年以上的，靈芝要野生赤芝，何首烏要人形的。還有那些只在古書里見過的。西域紅花，雪山雪蓮，滇南菌王，東海龍涎。每一樣，都可能是長生路上的一塊磚。

  我還喜歡聽鬼怪的消息。

  傳聞，鄉野間的怪事，老人嘴裡的舊俗。有說某處古井夜半有哭聲，有說某村挖地挖出一口紅棺材，有說誰家孩子生下來不哭不笑，只盯著房梁看。我聽得極認真，一一記下。有些是空穴來風，有些卻未必。這世道既然有瓶山屍王，有六翅蜈蚣，那別的傳說，未必都是假的。

  我把這些消息分門別類。哪些可追，哪些可放，哪些先養著。等時機到了，再派人去探。

  這便是我自己的暗網。不大，卻極韌。像蛛絲一樣，粘住這座城裡每一個別人看不見的角落。

  有回，齊桓喝醉了，拍著我肩說：「瀾哥，我總覺得這長沙城裡，有雙眼睛，什麼都看著。可誰也說不上那眼睛是誰的。」我扶著他，輕聲道：「別多想。這亂世里，眼睛多著呢。」他打了個酒嗝，倒頭便睡。我給他蓋了件外衫，轉身走入夜色。

  那面板浮在眼前，字跡如蟻，靜得發亮。我知道，還差得遠。這網能網住長沙，卻網不住那些真正游在深水裡的東西。可我不急。我像只伏在暗處的蛛，等風，等雨，等第一隻大蟲撞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