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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洞的危機

2026-09-14 14:59:06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一隊人曉行夜宿,不日進了山東地界。

  越往北走,天越灰。過了臨沂,山便多了起來。那山不是湘西的奇峰險崖,而是一座座渾圓如墳的土石山,連綿起伏,林密草深。我們按著暗網之前探到的路,尋到一個叫「老鴉口」的小渡口。渡口邊泊著幾條窄船,船身烏黑,吃水極淺。撐船的是個乾瘦漢子,姓劉,話不多,眼神卻總往人包袱上溜。

  我多給了他幾塊大洋,說送我們過一段水路,到山那頭的淺灘。他收了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黃牙:「好說,好說。這條水路我跑了半輩子,閉著眼都到。」

  船是兩條。前頭一條坐人,後頭一條裝貨。范青范白留在渡口看馬,我讓阿保帶兩個兄弟在後船押貨。其餘人分乘前船。崑崙坐在船尾,像半截鐵塔,壓得那船直往水裡沉了半寸。孫鐵蹲在船頭,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船幫。

  船入水洞,天光便斷了。




  「都精神點。」我壓低聲音。

  孫鐵應了一聲,刀已離了鞘。崑崙撐開一條膀子,擋在我身側。幾個兄弟也都把火摺子摸出來,捏在手裡。

  船行約莫一炷香,那船夫忽然說:「前頭水急,我下去看看。」話沒說完,人已撲通一聲扎進水裡。孫鐵伸手去抓,只撈回一片衣角。

  「他娘的!」老九罵了一聲,短刀直指水面。那水黑得像墨,哪還有人影。那盞小油燈也被他掀翻,咣當墜進河裡。四下頓時黑成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別亂!把火點起來!」我喝道。

  幾支火摺子同時擦亮。也就在火光騰起的一瞬,我聽見水裡傳來一陣極細密的聲響。像無數細腳在石壁上爬,又像沙子從高處的漏斗里漏下來。緊接著,兩岸岩壁、船身、甚至水面上,都翻起一層暗紅色的細浪。

  

  是屍蹩。

  火光照去,那些小蟲通體暗紅,甲殼油亮,密密麻麻,像活過來的血水,從四面八方朝船湧來。有幾隻已爬上船幫,朝最近一個兄弟的腳踝咬去。那人慘叫一聲,抬腳去甩,那蟲卻死死鉗著,拽都不下來。我一步搶上,短刀貼著肉一削,連蟲帶一片皮削下來,血珠濺在船板上,黑得發腥。

  「硫磺粉!全撒了!」我吼道。

  孫鐵早備著了。幾大包硫磺粉同時撕開,黃霧般揚開。屍蹩遇著硫磺,果然翻卷退開。可它們沒走遠,只在船外半尺處躁動,像一群被火把逼住的狼。船頭已經漏了,水正從船板縫裡往上冒。

  「棄船!上岸!」我當先跳起來,目光已摸到左前方十幾步處有一片淺灘。應是水洞拐彎衝出來的一塊石礫。我讓崑崙先下,他個子大,蹚水把兩根麻繩拴在淺灘邊的石柱上。繩子繃得筆直,眾兄弟拉著繩子,踩著半人深的冷水,拼命往岸邊挪。

  屍蹩撲上來了。

  水花一翻,幾十隻蟲跳上阿保後頸。阿保悶哼一聲,反手去拍。我抄起一支銅管火油,照著他身後砸去。銅管撞在石上裂開,火油濺開,我隨後將一枚火摺子丟過去。轟地一下,水面燒起一片藍火。那些屍蹩在火里吱吱尖叫,像被點著的紙片,紛紛墜落。

  「走!」我推著阿保往前。孫鐵斷後,刀舞成一片,把撲到近前的蟲群劈得粉碎。老九幾個也拼了命,連滾帶爬上了淺灘。

  等最後一個人爬上去,那條船已經快沉到底了。整條水洞被硫磺味和焦臭味填滿,屍蹩仍在暗處翻湧,卻不敢近前。我半跪在灘上,喘得像只破風箱。後背、胳膊上好幾處灼痛,不知是蟲咬還是火燎。孫鐵靠坐在石壁邊,手還在抖。崑崙渾身濕透,像尊從水裡冒出來的黑神。

  「清點人數。」我啞著嗓子。

  老九粗粗掃了一圈:「八個。全在。」

  我鬆了口氣。阿保後頸被咬了幾口,傷口發黑。我急忙取出解毒散,又用火燙了刀尖,把他傷處剜了爛肉。他咬著木棍,滿頭冷汗,硬是一聲沒吭。

  就在這時,老九忽然「噓」了一聲。

  火把一靜。

  我猛地抬頭。淺灘前方,水洞更深處,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

  那是個女人。長發披散,一身白衣,赤著雙腳,踩在黑水之上。她離我們約莫二十步,一動不動,像從岩壁里長出來的。火光只照出她半張臉,青白青白的,嘴唇烏黑。她朝我們看過來,眼神空洞,卻叫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那是什麼?」阿保聲音發顫。

  我慢慢站起來,擋在眾人身前。孫鐵也爬了起來,刀橫在胸前。崑崙一步跨到我身側,整個身子像堵牆。

  那女人動了。她身子未轉,只輕飄飄地往前移了半尺。一股極淡的腥氣從水面漫過來。我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可她沒有再近。

  她停住了。那雙空茫茫的眼睛,在我和崑崙身上停了一瞬,又掃過孫鐵、老九。像在嗅什麼。忽然,她整張臉扭曲了一下,像被什麼灼著了,猛地往後一縮。接著整個人影開始發虛,像被風吹散的煙,一點一點淡了。最後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極輕的漣漪,就再沒了。

  四周死寂。只有我們的喘息聲。

  孫鐵吞了口唾沫:「是鬼。」

  「是。」我沉聲道,「可我們陽氣太盛,氣血太旺。她近不得。」

  我看向崑崙。他仍站在那裡,渾身熱氣蒸騰,肌肉繃如鐵石,連水汽都不敢往他身上沾。習武之人,尤其到了暗勁、化勁,氣血極旺,尋常邪祟不敢近身。我從前不全信這些,可方才親眼見了,不得不信。

  「都起來。」我道,「這地方不能久留。往前走。別回頭。」

  眾人默然起身,把阿保攙起來。火把重新點亮,照著那條不知通向何處的水洞。我們踩在淺灘上,一步一步往裡挪。再無一人說話。

  那面板浮在右前方,安安靜靜。我心中卻極不平靜。這還沒進魯王宮,就碰上了這些東西。若再往深處走,還不知有多少。麒麟竭,果然不是好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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