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扯到二月紅
2026-09-14 15:03:54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追查來源,是從鐵軌開始的。
那鐵軌極舊,平時少有人走。我們順著它一路出城,越走越偏。三十里後,便進了山。山不高,草木卻密。雨後的路泥濘不堪,陳玉樓手下的幾個老兄弟在前頭開路。張啟山帶著一小隊兵壓後。我與齊鐵嘴走在中間。崑崙跟在我身後,寸步不離。
鐵軌盡頭,是一處廢棄礦山。
洞口早年被炸塌過,如今卻又被人從側面炸開一道新口子,黑乎乎的,往外滲著冷風。洞口外散落著不少鐵鍬、鐵鎬、日式工兵鏟,還有幾具日本兵的屍體。衣裳都爛了,臉上千瘡百孔,像被什麼極細的蟲鑽過。
陳玉樓蹲下看了一會兒,說:「這是日本人的盜洞。他們先炸開,再掘進去。出來時只上了車,沒一個活著下來。」他抬頭看張啟山:「你那列鬼車,就是從這兒裝的東西。」
張啟山點頭:「這是張家的礦山古墓。」
我聽得心裡發緊。張家。果然。這礦洞裡,就是張家人留下來的東西。那些日本人不要命地鑽進去,圖什麼,不言自明。長生。
我轉頭看向張啟山:「二爺那邊,得去一趟。」
張啟山看我一眼。我道:「這礦要真是張家的,那長沙城裡,除了你,就數紅玉班的二爺最清楚。他家祖上跟張家礦山古墓打過幾輩子交道。有些事,你我不進去之前,得先從他那兒討句話。不然,光憑咱這點人,進去也是瞎子摸象。」
陳玉樓也點頭:「范哥說得對。這地方邪性,多問一句,少死一個。」
張啟山沉吟片刻,說:「我去過。二爺那邊,近日有事。他的夫人病著,恐怕不願見客。」
陳玉樓一拱手:「行。我留下來看場子。你們問明白了,再定怎麼下。」
當日下午,我和張啟山去了紅玉班。
二月紅不在台上。戲園的夥計見是張啟山,沒敢攔,只低聲道:「二爺在偏廳,正陪著二奶奶。您二位稍坐。」我站在院中,聞見極濃的藥味。那味道我再熟不過,是治心脈的方子,卻用得太重。丫頭的病,怕是又沉了。
等了一盞茶工夫,二月紅才出來。他穿一身洗舊了的青灰長衫,臉色發白,眼底烏青。見了我與張啟山,只淡淡點頭,也不寒暄。
「二爺。」張啟山開口,「礦山有變。」
二月紅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往杯里續水。他像早料到會有這一天。
「那礦山,我小時候跟父親進去過一回。」他慢慢道,「裡面供的是張家的祖物。有墓,有棺,也有不能驚動的東西。日本人動了,是他們的禍。你們若還要進去,便是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張啟山道:「日本人不止動了。他們還會再來。我是長沙布防官,這地方,不能留個明口子給外人。」
二月紅看向我:「四爺,你也要下?」
我道:「二爺,這礦我不全為張佛爺。我想看看,張家到底在長沙留下了什麼。也想看看,日本人為什麼非要進去。這背後若只是幾件明器,倒好辦。若不是,你我誰也躲不過。」
二月紅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范四爺,你變了許多。」他道,「當年你在台下聽我唱戲時,沒這麼深的眼。」
我笑了笑:「這世道,不深不行。」
他放下茶盞,說:「礦山古墓,我家族譜里有幾句記載。說那裡頭有『三關九轉』。頭一關,是『懸魂索』。人走進去,四面八方都是鐵鏈。看不見底。第二關,是『百足窟』。滿牆滿洞全是蜈蚣。第三關,是『陰水井』。水是活的,人一沾,便成了井裡的東西。」
他頓了頓,像在壓著胸口的什麼。半晌,又說:「你們若一定要去,記著我今日的話:不聞鐘響,莫開棺。不見天光,不回頭。」
我和張啟山對視一眼。他點頭:「二爺的話,我們記住了。」
臨走時,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二月紅一眼。他仍坐在椅上,瘦得像一截被風乾的竹。藥味從他身後的屋子裡飄出來,苦得厲害。我忽然想,若有一日,我也病成那樣,可會有人這般守著我?
霍錦娘的臉在腦子裡閃了一下。我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更快。
礦山的事,要快。不能再讓丫頭等,也不能再讓二月紅一個人耗著。有些話,他今日沒說盡。可我知道,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他一定會來。
因為那礦里,埋的不只是張家的秘密,還有他二月紅祖上的舊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