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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慘的彭三鞭

2026-09-14 15:05:07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去北平前,張啟山把我和齊鐵嘴叫到書房。

  「新月飯店的規矩,無帖不入。」他道。我們已到了這節骨眼,他卻忽然提這樁。我原以為他早備好了門路。齊鐵嘴也問:「佛爺,那這帖子上哪兒弄去?聽說新月飯店的帖子,一張都金貴得很,不是有錢就能拿的。」

  張啟山道:「眼下就有一張。在彭三鞭身上。」

  彭三鞭。這名字我聽過。西北來的土軍閥,手下有馬匪,有槍,性子極野。他也去新月飯店。帖子就貼肉藏在他那件舊皮褡子裡。張啟山的人早摸清了。這趟北上,他便與我們同路。

  「火車上動手。」張啟山道,「過了信陽,夜深了最好。他帶的人不少,得乾淨。」

  我沒有異議。

  火車是夜裡過信陽時動的。

  彭三鞭包了最後兩節車廂。我們的人早換好便裝,分散在各節車廂里。張啟山走在前,我隨後。齊鐵嘴縮在車廂連接處放風。外頭黑得像井,車底哐當哐當響,像敲著誰的骨頭。

  我推開車廂門,酒氣混著腳臭直撲過來。馬匪們橫七豎八地睡,有人抱著刀,有人摟著酒罈。彭三鞭靠窗半坐半躺,身邊還歪著個濃妝的婆娘。他睡得極淺,我才進去,他就睜了眼。

  「誰?」他嗓子極粗,像砂紙擦鐵。

  我沒應,身子一晃,已經到了他近前。彭三鞭也是真練過的,當即便要暴起。他手還沒摸到腰間傢伙,我右掌已切在他肘彎。他「啊」地一聲,半條胳膊頓時麻了。另一拳朝我面門砸來。我偏頭讓過,反手一肘撞他胸口。他整個人向後仰,後腦撞在車壁上,悶響。



  彭三鞭喘著粗氣,胸口起伏。我把他腰裡的皮褡子扯出來,翻出那方暗青帖子。就著車窗外一點天光,看清楚上頭的「彭三鞭」三字。

  「彭三鞭的帖子,今晚易主了。」我道。

  他兩眼圓瞪:「我彭三鞭的東西,你也敢拿?」

  「你命我都敢拿。」我道,「何況一張帖子。」

  他不服,掙著要撲。我一手按在他肩上,化勁壓下。他面上一白,整條脊樑像被壓彎了,終是抵不住,慢慢滑到地上。幾個馬匪見自家頭兒被人一隻手按得不能動彈,哪裡還敢亂來。張啟山命人把彭三鞭綁了,堵了嘴,鎖進廁所里。餘下馬匪也全捆了個結實,扔在一處。

  「到了北平怎麼處置?」我問。

  張啟山道:「北平站有我的人。交過去,先看管著。等走的時候再放。」

  我點頭。齊鐵嘴從門縫裡探出個腦袋,小聲道:「二位爺,這帖子真就咱們用了?」我說:「不用他,用誰的。他彭三鞭欠這世上的人命多了。這回算他替九門交點利息。」

  那帖子被我收進貼身衣袋。窗外的天,正一點一點變灰。

  到北平已是兩日後。站台極大,人聲鼎沸。風是乾的,吹在臉上像砂紙。我們沒去大飯店,只在城南尋了家極不起眼的客棧落腳。張啟山的人已在北平候著。稍作安頓,他道:「今晚正會。都換身衣裳,別露怯。」

  齊鐵嘴搓著手:「佛爺,我腿肚子有點轉筋。」我道:「你只當去給全北平的貴人們算一命。他們越凶,你越要穩。」他聽了,仍是一臉苦相。

  火車到北平那天,天陰得發灰。

  站台上全是人。灰呢大衣、皮箱、洋車。空氣里一股煤煙味,混著北地特有的乾冷。張啟山的人早在站外候著,開來了兩輛黑篷馬車。彭三鞭那幫馬匪被提去了城外。我們三人先回城南一處極僻靜的客棧落腳。

  夜裡,張啟山把那張暗青帖子放在燈下。帖子已有些軟了,邊角沾著彭三鞭的汗腥。他看了一會兒,說:「北平站的人送來消息。彭三鞭和新月飯店有些淵源,那邊有人見過他。咱們頂著這張帖進去,不能出錯。明晚正會,進了門,少說少錯。」

  齊鐵嘴忙道:「我這張嘴,佛爺放心,進了那裡頭,我保證只吃東西不出聲。」

  我笑了一聲:「你最好連眼睛也別亂轉。那地方的人,眼睛都比刀子快。」

  

  張啟山又看向我:「四爺,你這身氣度太沉。明日到了飯店,別太像大夫。彭三鞭是馬匪出身,張揚,霸道。你雖是他的『兄弟』,也別太文氣。」

  我道:「我就當個不會說話的刀客。站你後頭。誰看過來,我只當沒見。」


  第二日黃昏,我們換了衣裳出門。

  張啟山穿了身極體面的黑呢大衣,裡頭是銀灰長衫。我穿了件深藍袍子,袖口收緊,腰裡別著刀。齊鐵嘴仍是半舊青衫,手裡一串珠子,真像個跟出來見世面的帳房。三人上了馬車,一路往城東去。

  新月飯店在北平極有名。樓高五層,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紅燈籠從樓頂直垂到街面,照得半條街像浸在血里。門前車馬如龍。穿黑褂的夥計立在石階上,一個接一個地驗帖。

  我們下了車。還沒到門口,我便看見對面停著幾輛極氣派的馬車。車旁站著一群人,為首的是個極年輕的姑娘。她穿著月白滾邊的短襖,外罩件薄薄的狐毛斗篷,頸間一點紅珊瑚墜子。旁邊幾個黑褂漢子圍著她,像在等人。

  我一眼就明白,這姑娘等的是彭三鞭。

  尹新月。

  她沒見過彭三鞭。只知道這西北來的馬匪頭子,今日要進她的飯店。她等在這裡,是想先看看那人是什麼路數。可她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張啟山。

  我們走近時,張啟山把帖子遞過去。那夥計翻開,見上頭寫著「彭三鞭」,又抬頭看他,似在辨認。張啟山站得極穩,面上半點不慌。那夥計還沒說話,尹新月已經走了過來。

  她目光先掃過張啟山,又掃過我和齊鐵嘴,最後重新落回張啟山臉上。那眼神極亮,像在打量,又像在笑。她沒來由地朝他笑了一下。

  「彭三爺?」她輕聲說。

  張啟山略一頷首:「不敢當。」

  「早就聽聞彭三爺的威名。今日一見,倒比我想的要斯文許多。」她說著,又看我一眼。我低下頭,裝出一副跟班模樣。她也不問,只轉向張啟山:「彭三爺請。裡頭都為您留了好位子。」

  她不拆穿。非但不拆,還親自引著我們往裡走。那原本要驗人的管事,見她開口,便退到一旁。

  我知道,這姑娘是認出來了。可她偏不說。因為她看張啟山的眼神,從頭到尾都寫著兩個字。喜歡。

  進了飯店,滿堂燈火如晝。水晶燈從半空垂下來,絲竹聲、杯盞聲、低低的交談聲,像把人裹進一場極不真實的夢裡。我們被尹新月帶上了二樓,一處靠北的雅間。位置極好,正對樓下大廳。

  「彭三爺,慢坐。」她站在門口,笑著說,「今晚的好東西不少。有看中的,可別猶豫。」

  張啟山只道:「有勞姑娘。」

  尹新月又看了他一會兒,才轉身走了。齊鐵嘴湊過來,嗓子壓得極低:「我的個天爺。這姑娘什麼來頭,怎麼對咱們這麼客氣?她是不是看出來了?」

  我道:「看出來了。但她不會說。」

  齊鐵嘴:「為何?」

  我端起茶,說:「因為她不想說。」

  樓下忽然靜了下來。銅鑼一響,有人高聲道:「開樓!」

  那面板浮在眼前,像被滿樓燈火逼得亮了一亮。我半垂著眼,心裡清楚。彭三鞭這張帖子是搶來的,可尹新月這道門,卻是張啟山自己走進去的。這姑娘不會拆穿我們。至少今晚不會。因為喜歡一個人,本就會讓人裝糊塗。

  這局,到了北平,才算真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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