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醒後第三日,二月紅親自來了濟世堂。
他提了兩壇好酒,一進門便朝我抱拳,嘴唇動了幾下,到底只說了句:「四哥,丫頭說想給你磕頭。」
我擺手:「別折我壽。她身子弱,好好養著。等能出門了,再來給我敬杯茶便是。」
二月紅點頭,眼眶又紅了一回。我知道,這人情,他記死了。
丫頭既好了,二月紅的心便定了。張啟山從北平回來後,也沒再耽擱。當天就讓人把礦山的地形圖送了過來。我和齊鐵嘴、二月紅、張啟山四人,頭一回在紅玉班後堂關起門來,正正經經議那礦山古墓。
張啟山道:「丫頭的病既已穩住,二爺可願一同下礦了?」
二月紅也不推辭:「你們為我的事,把命都押在北邊了。這趟礦,我陪到底。」
我道:「那最好。這礦山是張家的舊地,有二爺在,許多機關暗路,能少走彎路。」
齊鐵嘴在旁插嘴:「我這幾日把礦山四周的風水又跑了一遍。那山形極怪,明堂暗破,地氣逆行,下頭十有八九不是正經葬地。日本人非往裡鑽,圖的不只是財。」
張啟山點頭:「他們圖的,是張家的東西。」
二月紅道:「那便更得先下去。等他們再動手,就晚了。」
我們商定三日後動身。張啟山點兩隊兵,全換便裝。二月紅帶幾個紅玉班裡練過武的夥計。我這邊,孫鐵和崑崙都去,又挑了幾個常勝山留下的老兄弟。齊鐵嘴負責尋龍點穴,陳玉樓留下的老九帶人守外頭。紅姑娘也來了,說要替陳玉樓看看這礦里到底什麼成色。
那三日,我幾乎沒出濟世堂。把該帶的藥、針、刀、火器,全部重新點過。丹房裡的幾瓶觀山秘藥也帶上了。那礦里若有屍變、蟲群、迷毒,憑我如今的準備,不至於全無還手之力。
出發前夜,霍錦娘又替我理了一回行裝。她沒多問,只往包袱里多塞了一雙厚布襪。龍淵和龍象都睡了。我站在床邊,看了他們很久。
這趟礦山,是九門真正往地底走的頭一仗。張啟山、二月紅、齊鐵嘴,再加上我范安瀾。上三門平三門下三門,都有人看著。這一趟若成,九門的名頭才算真立住。
我吹熄了燈,走到院中,練了半宿拳。
那面板浮在夜風裡,字跡如星。我收拳站定,望著北邊礦山方向,心說:張家的古墓,我來了。這回,我要親眼看看,那長生門裡的東西,到底長什麼樣。
礦山在城外三十里,路不難走,只是越靠近越冷。
「這山不對勁。」他說,「龍脈是斷的,地氣倒著走。下頭埋的,怕不是給人待的地方。」
張啟山沒說話,只把刀帶扣緊了些。我走在稍後,一手搭在腰間短刀上,眼睛掃著礦洞兩側。那洞壁被日本人炸過,黑乎乎的,到處是焦痕。越往裡越冷。火把只能照出十幾步。
進了礦洞約莫半炷香,前頭便起了霧。極淡,卻從地底往上翻,帶著股鐵腥氣。齊鐵嘴忽然道:「來了!都把口鼻遮住!」
那霧是活的。
我眼前忽然一晃,礦洞不見了。我看見霍錦娘站在院中,手裡抱著龍象,龍淵在一邊跑。燈極亮,像過年。她轉過頭來,朝我笑。我張了張嘴,要喊她。可腳底一空,人又回到了礦道里。膝蓋已跪在地上,手撐著刀,渾身冷汗。
「四爺!」孫鐵一把扶住我。
「沒事。」我喘著粗氣,「是幻覺。都別看那霧。」
旁邊幾個兵已經著了道。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一頭往石壁上撞。張啟山和二月紅先後醒轉,極快地拉住身邊人。齊鐵嘴從懷裡掏出一把符紙,沾了酒點上,滿天撒去。火一燒,那霧散了幾分。眾人這才好受些。
再往裡走,牆上開始嵌著些極怪的東西。銅。大片大片的銅。像石頭縫裡自己長出來的。有的像人臉,有的像樹,有的像許多糾纏的手。齊鐵嘴貼著牆聽了半天,抖著聲音說:「這是隕銅。整座山,都是這玩意兒。」
張啟山拔出刀,在銅面上劃了一下。火星極冷。他道:「日本人挖的,就是這個。」
又走了不遠,前頭便見了光。極冷極白的光,不是燈,是無數飛蛾。那些蛾子通體發白,翅膀上閃著磷光,一受驚便成群撲來。我甩出幾包硫磺粉,又點著兩根火把,逼開蟲群。二月紅護著齊鐵嘴後退。張啟山帶兵衝過蛾群。那一陣,好幾人的眉毛頭髮全被蛾粉撲成灰白,像鬼。
穿過蛾群,便到了日本人廢棄的實驗場。
那是一處極闊的地下石室,石壁上還拉著電線,幾張鐵床並排擺著。床上、地上全是人。不是死人。是半死的人。有的被剖開了膛,有的被灌了藥,皮膚發青,人還在一抽一抽地動。牆角堆著幾十隻大缸,缸里泡著黑水,水上飄著人骨。
齊鐵嘴「嘔」了一聲,扶著牆吐。二月紅面色鐵青。張啟山一言不發,只把槍握得極緊。
我走了一圈,在裡間看見一塊極厚的鋼板門。門上焊著日文編號。我拿刀柄一砸,門內有人聲。張啟山一槍崩了鎖。門後是個戴金絲眼鏡的日本軍官,身後還站著幾個穿白褂的人。他們正往幾口木箱裡塞礦石。
「鳩山美志。」張啟山冷冷道。
那日本軍官抬頭,居然笑了。他沒跑,只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說:「張先生,你們中國人,真有意思。總在快找到真相的時候,自己走進來送死。」
他話音未落,身後幾人便扣動了機關。整座石室忽然震動起來,頂上碎石簌簌而下。鳩山美志趁亂鑽進一條暗甬道。我們哪能讓他走。張啟山追在最前,我和二月紅一左一右。槍聲、刀聲、石牆倒塌聲絞在一處。
最後在一條極窄的礦道里,鳩山美志被張啟山一槍打在腿上,倒在地上。他還想舉槍,被二月紅一腳踢飛。我們三人站在他面前。他沒求饒,只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說:「這山裡的東西,比你們九個家族加起來都大……你們封不住它。遲早有更多人進來。」
張啟山說:「來一個,殺一個。」
槍聲短促地響了一聲。鳩山美志再沒說話。
石室塌得更厲害了。那隕銅礦壁像活了一般,發出極細極長的嗡鳴。白蛾從四面八方湧出。我大喊:「走!這礦要封了!」
我們拖著傷兵,扛著齊鐵嘴,一路往外沖。二月紅斷後,張啟山在前開路。我夾在中間,一邊撒藥斷蟲,一邊踢開塌下來的木樑。老九在外頭聽見響動,早帶人往下接應。等最後一個兵爬出礦洞,天已經黑透了。
張啟山回身,望著那黑洞洞的礦口,說:「炸。」
早已備好的炸藥被塞進礦道深處。火線一燃,整座山都像從地底往上鼓了一下。轟隆聲里,礦洞塌了。煙塵漫天,像誰從地底吐出一口積了幾千年的氣。
後來,我們在外頭守了三天。無人再出來。那礦口被碎石封得死死的。張啟山又派人在外頭釘了木樁,拉了鐵絲。齊鐵嘴設了陣。二月紅說,這地方,以後別再讓人進去。
我站得最遠,望著那片塌下去的山坡。心裡像有火在燒。隕銅,幻境,長生。日本人連門都還沒摸到,就死了這麼多年。若是我,能比他們走得更深麼?
這個念頭,我沒有說出口。可它像粒種子,落進了我心底更深的地方。等風來,便會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