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回歸自己的生活

回歸自己的生活

2026-09-14 15:06:21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礦山封了以後,長沙城像大病初癒。

  九門的名頭,經此一役,徹底立住了。張啟山在軍中的分量更重,連北平那邊都派人來問過礦山之事。二月紅也因丫頭病癒,重新登台。紅玉班的戲,一日比一日難訂。齊鐵嘴因那一戰,整整半月沒敢夜裡出門,見人就說自己「從鬼門關前走了一趟」,可說完,還是照舊去茶館給人算命。紅姑娘回了常勝山。老九幾個喝酒時還在後怕,說那礦洞裡的白蛾子,能撲到人臉上,往鼻孔里鑽。有幾個兄弟被蛾粉迷了,現在看東西還總說有條白影。

  我沒怎麼說話。該分的東西分了,該記的人情也記了。那礦里的隕銅,我確實拿不到。那是張啟山和二月紅盯死的東西。張啟山是什麼人?張家人。他比誰都清楚那東西有多重。二月紅更不必說,他家世代守著那山。我若伸手,必起疑。我還不至於蠢到為了那摸不著的隕銅,把自己在九門裡剛立起來的位子搭進去。

  所以這一回,我認了。不是不貪,是不貪不該貪的。

  礦山的事,我全程沒怎麼出頭。該下的時候下,該退的時候退。張啟山要炸礦,我不攔。二月紅要設陣,我幫著遞東西。齊鐵嘴嚇得腿軟,我扶他一把。從頭到尾,我就像個極穩的看客。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看客。我在看,看那隕銅怎麼把人逼瘋,看張家這口古井有多深。有些東西,現在拿不到,不代表以後拿不到。

  日子一穩,我便把心思全放回了煙坊。

  范記煙坊如今已擴了三次。手搖機加了八台,又請了幾個從南邊逃難來的老師傅。菸捲產量翻了幾倍,仍不夠賣。北邊的兵,南邊的商,連湘西的客都尋來要貨。我不但做原來的「范記香」,又新出了一種更便宜的「白鶴」,專供碼頭和鄉下。價低,量足,味道沖些。底下人愛抽。黑市里,我這兩樣煙已經比銅板還硬。

  這買賣,外頭看著是煙,內里卻是根極細的線,把碼頭、黑市、商鋪、軍中,全穿在了一處。齊桓有回喝多了,說:「四爺,你這煙坊,莫不是給長沙城扎針灸呢?」我笑:「就你嘴貧。」他說得其實不差。煙走到哪兒,我的眼睛就長到哪兒。哪條街新開了鋪子,哪家商號夜裡抬了貨,哪條船從上游下來,船上拉的什麼,都能從這些菸捲上看出個七八分。

  孫鐵有回從碼頭回來,說:「如今人見了煙坊出來的貨,眼珠子都是綠的。」我道:「那就再多出。把貨鋪到漢口去。」

  漢口的路,是解九鋪的。他如今也摸出些門道,帳做得極細。我把煙坊明面上的股分了他一點,他管出帳和運輸,我管方子和人手。范白在煙坊里盯著。那批外姓范家的孩子,已有十幾個能獨當一面。他們不識字,不認人,只認我。這比什麼都強。

  錢像潮水,一日高過一日。

  可我還是覺得不夠。這世道,仗說打就打。金銀是硬物,可人命更硬。我若只想在長沙當個富家翁,早夠了。可我要走的路,比這遠得多。



  醫書。

  

  借著戰亂,北邊、西邊,天天有流民逃進長沙。許多舊家敗了,祖宗幾代攢下的書,被不肖子孫拿出來換米。我讓范青每日去城南舊書市和黑市轉,見著和醫有關的,統統拿下。一些是從前根本見不著的抄本,有《千金翼方》的殘卷,有金元四大家的批註,也有許多聽都沒聽過的民間偏方。我夜裡點燈細讀,越讀越覺此身如塵。

  從前覺得,自己醫術已經了得。可書收得越多,越知道這世上的方子像海一樣深。有些古方,一味藥不同,效驗便差之千里。有些針法,沒有圖譜,只看文字,竟也能推演出三分。我有面板,看過便不會忘。再難的方子,只要在我眼前過一遍,便像刻進了骨頭裡。

  有天下雨,城南書市極冷。我親自去了。一個從河南逃難來的老先生,擺了幾十本舊書,全是家傳。我蹲在攤前,一本一本地翻。老先生見我看得仔細,說:「先生是識貨的。這些書,我原想帶進棺材。如今一家老小等米下鍋,才拿出來。」我沒還價,全買了。又讓范青給他多拿了幾塊銀元。老先生臨走前,從貼身處摸出個油紙包,塞給我,說:「這是我師父當年手抄的《行氣針法》,沒有印本。先生既愛書,別讓它絕了。」

  我當夜回去,解開油紙,就著燈看。那字極小,有些地方被血漬洇了。可我看到半夜,覺出其中竟有以氣御針、以針導氣的法門。這與我練武、鍊氣、研醫的路子,竟是一路。

  我像被打通了什麼。天沒亮,就去了地窖,拿了根銀針,照書上的法子,往自己手上試。第一針下去,又麻又脹。第二針,氣便像被那條細細的針引著走。第三針,我竟覺出那氣從針尖出去,像極小的一滴水,滴進了血脈里。

  那面板浮在眼前,字跡一行行地亮。

  我知道,這亂世里,只要這城還在,我就能一直收,一直學,一直往上走。長生麼,急不得。得從書頁子裡,一頁一頁,熬出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