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生,走的路太陰。所以到我兒子這裡,我總盼著他能往亮處站。
大兒子范龍淵,十七了。
他個頭比我當年還高些,眉眼像他娘,清秀裡帶著幾分沉靜。可一練起拳來,眼神便有些像我。冷,靜,不叫苦。我每日五更天起來,先自己打一套,再叫他。他起得比我還早,常是我出房門時,他已經扎著馬步在院裡等。天冷得很,他額上起一層細汗,身子不晃。
我教他范家武學,從定心樁起,到外堂拳腳,再往裡教。他學得不如我快。可他肯磨。一個動作不熟,便練一早晨,也不說累。霍錦娘心疼,有回說:「他才多大,你當他是你外頭那些弟兄?」我道:「他是我兒子,更該比他們強。」
龍象還小,常坐在門檻上看哥哥練功。有時也學樣,蹲個小馬步,晃兩下就一屁股坐地上,也不哭。院子裡有風,有汗,也有我這一家子的活氣。
龍淵白天要讀書。我給他請了兩位先生。一位教經史,一位教兵法。經史是要他明理,知興替,懂人心。兵法,則是要他將來遇事會想,懂進退,會布局。他起初不願讀兵書,說如今又不是古時候。我便讓他看如今的地圖,給他講湘軍怎麼守長沙,講北邊的戰事怎麼打。他漸漸也聽進去了,有時還問幾句,我一一講給他聽。
「你記住。」我對他說,「將來這世道,光會打拳不夠。得會看勢。勢在哪兒,人往哪兒走。練武是練你,讀兵書,是練你心裡那支兵。」
他點頭,不知真懂還是假懂。可我知道,這些話他早晚會明白。
我為什麼急著讓他從軍?不全是為他。更是為我自己,為范家往後幾十年的路。
我要求長生。這條路,不是靠錢就能走完的。古往今來,求長生者,有帝王,有將相,有富可敵國者,也有手握兵權者。他們為什麼能行?因為上頭有人。有兵,有權,有遮天的手。我要繼續往下走,遲早會碰那些不能讓人看見的東西。到那時候,光憑我四爺的身份,不夠。我得有一個能站到明處的兒子。一個將來在高層能說上話、能替我擋風的人。
龍淵,便是我埋下的這步棋。
陳玉樓這幾年混得極好。他自打進了黃埔三期,便像鷹入了風。能打,能說,又會來事。上峰讓他剿匪,他半月就端了兩個寨子;讓他整軍,他三個月便能拉出一支能戰的隊伍。上面喜歡他,覺得他像把快刀。可這刀也不傻。他藉機擴充人馬,收攏散兵,把常勝山的舊部一批一批弄進軍中。到如今,竟混到了旅長。
陳玉樓回長沙時,帶了整整一個警衛連。馬隊從城門口一路開進來,百姓都伸頭看。他穿著軍裝,騎一匹極神氣的黑馬,肩章亮得晃眼。花瑪拐也換了一身副官衣裳,跟在他後頭,笑得極穩。我遠遠看著,笑了一下。這排場,比張啟山還張揚。
龍淵的事,我便沒再找張啟山。陳玉樓才是合適的人。
陳玉樓和我是一路出身。他懂得我們這種人的命。他也懂得,一個從黑處長大的孩子,進了軍伍,最要緊的不是讀多少書,是跟對人,站對隊,活下來。他比張啟山更會護短,也更願意拉自己人一把。更別說我和他,是過命的交情。龍淵交給他,比交給誰我都放心。
當夜,我在家擺了酒。陳玉樓一人來的,沒帶兵。他如今喝酒仍凶,三兩杯下肚,話便多了。他說:「范哥,你這日子是越過越像樣了。我常跟拐子說,長沙有你在,我才能安心在軍中干。」
我給他倒酒:「你在軍中也不容易。上頭那些人,不好伺候。」
他「嗨」了一聲,道:「我早看明白了。這年頭,手裡沒兵,說話沒人聽。我如今明里一個旅,暗裡還插著三個保安團。上面要用我,我的人就越來越多。等哪天用不著我了,我也不是誰都能捏的。」
我點頭:「你心裡有數便好。我今兒不跟你繞。龍淵大了。我想讓他跟你去軍里。」
陳玉樓放下酒杯,正色道:「范哥,你這話當真?」
「當真。」我道,「他是我長子。我不能讓他總在長沙待著。這世道,早晚要打大仗。你走得正,不如讓他跟在你身邊。你教他帶兵,教他看勢。讓他見血,也讓他積功。將來不管這天下變成什麼樣,他手裡都得有實實在在的本錢。我范安瀾求的事,比天還大。他得替我,也替范家,撐起一把遮風擋雨的傘。」
陳玉樓沉默片刻,拍了一下桌子:「好。龍淵是我侄子,我拿他當我親兒子帶。你只管放心。過幾年,我還你一個肩膀上帶星的旅長。」
我舉起杯:「那便托給你了。」
兩人碰了,一飲而盡。
那晚陳玉樓喝得半醉,拉著龍淵說了許多話。龍淵坐得筆直,只安靜地聽。陳玉樓越看越喜歡,說:「你這兒子,像你。不多話,心裡狠。好。這樣的人上了戰場,才活得長。」
我站在門口,看他們叔侄二人並肩坐著。屋裡燈極亮。霍錦娘在裡屋哄龍象睡。外頭有風,吹得院中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
第二日,龍淵便跟著陳玉樓走了。騎一匹我給他挑的青灰馬,背著極簡單的行囊。出城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城門下,朝他擺擺手。他沒說話,只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霍錦娘沒來。她只站在院門後,把臉別過去,不肯看。等我回了家,她眼睛還是紅的。我拉過她的手,說:「兒子去掙前程了。咱們得高興。」她點點頭,輕聲道:「我曉得。就是捨不得。」
我拍拍她手背,不再多說。有些路,得他自己走。范家不能只靠我一個人。龍淵是長子,他得去。去把范家的名字,從地底下,帶到明面上去。
那面板浮在眼前。我望著外頭越來越白的天,輕輕吐出一口長氣。這步棋,我藏了這麼多年,終於落下去了。至於將來能長成什麼,就看他自己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