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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路,轉移資產去美國

2026-09-14 15:07:32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日子還沒真正亂起來,我已經開始動了。

  先是解九那邊。我把他叫到濟世堂後堂,關起門,攤開帳本,把城北兩間不大不小的鋪子劃掉,又點了城南一處碼頭。解九推了推眼鏡,沒問為什麼,只道:「這些雖不是最掙錢的,可位置不錯。真不要了?」我點頭:「盤出去。要現銀,不要票子。越快越好。」

  他應下。沒幾日,事情便辦妥了。買主都是本地人,有幾個還跟霍家沾著親。我讓解九把銀錢換成金條,分作三份。一份留在銀號生息,一份藏進城內一處不起眼的舊宅,另一份由范白帶走,混在煙坊運貨的箱子裡,先出長沙。

  霍錦娘見了,只當我是怕時局亂,不敢把攤子鋪得太大。我也只這麼說。可我心裡翻來覆去想的,是再過幾年,日本人的兵一過黃河,長沙這地方還能不能待。

  這幾年,北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壞。

  民國二十年,九一八。東北淪陷。張學良幾十萬東北軍一槍未放,撤進關內。東三省的老百姓,一夜之間就換了天。日本人占了瀋陽,又占長春,不到半年,整個東北都插了膏藥旗。那時候長沙城裡還覺得遠,茶館裡有人說閒話,說東北軍太軟。可也有明白人,酒杯一放,說:「東北沒了,下一步就是華北。華北再沒了呢?」



  再後來,一紙《何梅協定》,華北五省差不多半只腳進了日本人嘴裡。城裡開始有人囤米,有人找門路把家小往南邊送。碼頭上逃難的人越來越多,有的往重慶,有的往昆明。我站在碼頭邊看過幾回。那些逃難的人,拖家帶口,背著包袱,眼神里全是空。像是腳底下踩著的這片地,已經不再能信了。

  這些事,都說明一件事:大仗真的要來了。

  不是小打小鬧,不是哪兩家軍閥搶地盤。是國與國之間,要在這片土地上,打一場把天都捅破的大仗。到那時候,什麼長沙,什么九門,什麼煙坊碼頭,都只是棋盤上的一粒灰。

  我不是沒想過留下。可這仗若真打起來,什麼都保不住。

  鋪子要充公,碼頭要徵用,煙坊更不用說。日本人若占了長沙,我這些產業,一樣都別想留住。醫館或許還能開,可我也別想再像如今這樣自由。九門的人,到時能躲的躲,能散的散。張啟山或許能帶兵打,可仗打完了,人也打光了。我不願意把一家老小的命,拴在這座城上。

  

  我范安瀾,向來不喜歡把命押在運氣上。

  所以我開始換金條。一根一根,從銀號里兌出來。有洋行的,有老金鋪的,都只要成色好的。金條這東西,比銀元好藏,比鈔票穩當。亂世里,什麼都可能作廢,只有這黃澄澄的玩意兒到哪兒都認。

  我不存長沙,也不存漢口。全讓范白分成幾批,藏到城外。有幾筆,已經讓信得過的人往南邊帶。先到廣州,再到香港。香港那地方,英國人管著,戰火燒不過去。等真到了那一天,我至少能帶著一家老小過去。

  我想去美國。

  這話,我連錦娘都還沒說透。她或許也猜到了。這些日子她總看我收拾那些從前從不沾手的東西。有時夜裡,她坐在燈下給龍象補衣裳,忽然抬頭看我,說:「你是不是又要走了?」我說:「還沒。只是先把路備好。」她點點頭,不再問。可我看得出,她心裡是怕的。這世道,哪個女人不怕丈夫忽然說走?

  其實我想得比誰都遠。日後局勢真要變天,我這種身份,多半是留不下的。我讀過的歷史,比誰都清楚。那些年,多少大戶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我得早做打算,正因為這樣,才要早走一步。

  可我也知道,自己不能真正走。

  我在長沙布的線太深。九門,霍家,齊家,解家,還有范家的根,都在這兒。我若走了,這些東西便斷了。所以我不走。我只是先把能送的送出去。金子,後路,還有龍象。

  龍淵是要留在這片土地上拼的。他的路,在將來的新局裡。可龍象不同。我想讓他出去。去美國,去南洋,去一個不打仗的地方。范家不能全壓在一處。

  這陣子,我總在夜裡站在碼頭邊,看江水流過去。風裡已經有了點硝煙味。我摸了摸腰間的刀,又鬆開。這世道,刀快不如錢多,錢多不如命長。我要命。我要活得久,要熬過這場大劫,要等天翻過來之後,還站在這江邊,看著范家像野草一樣再長出來。


  那面板浮在眼前,字跡淡得像霧。我不看它。只把懷裡一根金條又攥緊了些。涼得硌手。可這涼,讓人心裡踏實。

  有時候我也笑自己。在長沙城裡,我是個人物。煙坊的掌柜見了我要彎腰,碼頭的把頭見了我得遞煙。九門裡的老小,哪個見我不得叫聲四爺?可我真正信的,還是懷裡的幾根金條,和城外那些藏得極深的箱子。這世道,什麼都會變,只有一樣不會。那就是,人得先活著。

  活著,才有後頭的事。長生,那是後頭的事。眼前的坎,得先過去。我不怕日本人,也不怕國民黨。我怕的,是到時候連一條退路都沒有。范家不能滅在我手裡。

  所以我更得把這些事做在前頭。不聲張,不猶豫。賣鋪子,收現錢,兌金條,通香港。一步一樁,都像下棋。我後半生下的所有棋里,這一盤最不顯眼,卻最要命。

  風從江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遠遠地,能看見家裡那盞燈還亮著。霍錦娘還沒睡。

  我加快了腳步。這個時候,能多回一趟家,便多回一趟。等將來真亂起來,誰知道還能不能天天這樣,一抬頭,就看見那扇亮著燈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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