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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美國

2026-09-14 15:07:50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民國二十三年春末,我動身去的美國。

  船從上海走。我帶了范白和一個極信得過的帳房,三人輕裝簡行。霍錦娘本不肯留在長沙,我只說去兩三個月,把路探好便回。她把我送到碼頭,穿一身半舊旗袍,風吹得她鬢髮有些亂。她沒哭,只把個油紙包塞進我手裡,是幾塊路上吃的餅。我說:「我走了。」她點點頭,說:「早些回來。」

  船走了二十來天。過香港,再經馬尼拉,橫渡太平洋。我常站在甲板上看海。海極大,天極遠,人像一粒灰。可我懷裡有黃金,有這些年攢下的家底。我不是去逃命的。我是去給范家再開一扇門。

  到了舊金山,天極藍。碼頭極擠。洋人說話像含著石子,快得抓不住。我在海關里站了好一會兒,周圍全是各色人等。有中國人,有日本人,有黑人,也有白人。白人走在最前頭,昂著頭。中國人排在後頭,縮著肩,像怕擋了誰的路。我忽然覺得胸口發悶。這地方,比長沙更講強弱。你軟,便活該被踩。

  我先找了旅館。范白和帳房去打聽唐人街。舊金山的唐人街極大,樓挨樓,巷子極窄。裡頭住著許多老僑,有的來了幾十年,一口台山話。他們極熱情,問我從哪來,做什麼營生。我只說做點小生意。他們便嘆氣,說如今在美國,中國人不好做。工錢低,活又重,還常被白人欺負。有人開了鋪子,被搶了也不敢報官。報了也沒用。

  我面上不顯,心裡卻記住了。

  我來美國,不單是為了躲將來的仗。我要在這裡,給自己、給范家,再建一片能站住腳的地方。

  我讓范白去找鋪面,又托人租了間舊倉庫。煙廠便開了起來。我用的還是國內那套方子,略作了調整。菸葉從幾個老僑手裡進,機器是二手的,工人也是現招的。可這裡頭的事,沒一件容易。買菸葉,白人供貨商見我是中國人,要麼抬價,要麼乾脆不賣。裝電,師傅拖了一禮拜。連垃圾都有人來要什麼「管理費」,不給就往門口潑髒水。范白氣得要跟人干。我拉住他,說:「不急。先忍著。等咱們站穩了,這些帳,一筆一筆算。」

  我開始給錢。給警長,給工頭,給幾個能說上話的洋人。他們收了錢,嘴上不說,辦事卻順了許多。我也開始收人。專收那些沒人要的。碼頭上的黑人,沒了活計的白人酒鬼,幾個被別家辭退的華人小工。我不看膚色,只看聽不聽話,肯不肯干。他們來,我管飯,給工錢,也教他們規矩。日子一久,這煙廠竟真有了些氣象。

  真正讓我在舊金山站住的,是那晚巷子裡的事。

  幾個黑人攔我,要搶錢。我先是一驚,隨即笑了。他們當我是軟柿子,卻不知我這人,從小就是跟閻王搶飯吃的。幾下拳腳,全放倒了。我沒下死手,反而丟下幾塊美元,說:「明天來我廠里。給你們活干。比搶強。」

  第二日,那幾個黑人竟真的來了。我一一收下。他們力氣極大,又沒處去。我給他們發煙,發飯,發工錢。他們便死心塌地跟著我。後來,人越來越多。有黑人,有華人,也有幾個混不下去的墨西哥人。我的煙廠,竟成了舊金山西邊小有名氣的地方。沒人敢再輕易來惹。

  范白說:「四爺,咱這美國廠子,倒成了小常勝山。」我笑:「長沙有長沙的根,這裡有這裡的芽。都是范家的。」

  我又請律師,辦身份文書。把龍象和錦娘的名字都備下來。還買了兩處小房子,不顯眼,卻實在。錢也慢慢轉。一部分在舊金山,一部分經香港,去了南洋。美國這地方,只是其中一條路。我從不把雞蛋放一個籃子裡。

  那幾個黑人里,為首的那個叫薩姆。有回他問我:「老闆,你明明能打過我們,為什麼還給我們活干?」我看著他,說:「因為這裡不是我的國。我不是來搶的,我是來紮根的。要紮根,就得有人。你們沒人要,我給你們活路。你們跟我,我就帶你們活得比誰都好。」

  他點頭,也不知聽懂多少。

  但我心裡清楚,范家的勢力,從長沙伸到了這太平洋對岸。這還只是一根極細的線。可只要我活著,這線就會一直變粗。終有一日,會變成一張誰也扯不斷的網。



  那面板浮在眼前,字跡淡如海霧。我點了支煙,慢慢抽。煙是我自己廠里出的,叫「白鶴」。白底黑鶴,在舊金山的風裡,也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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