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廠不到半年,便擴了一輪。
舊金山碼頭往西,那片半荒的貨倉區,原先是三不管地帶。我專往那地方扎。地價賤,管的人少,離碼頭又近。我先盤下相鄰兩座舊倉,又託了警長那邊的人,把後面一片空地也劃了下來。圍牆一圍,機器一進,煙廠便像模像樣。
名字還叫「白鶴」。廠門口豎了塊黑底白字的鐵牌,鶴畫得極精神。本地人起初不認。我讓薩姆帶著幾個黑人兄弟,拿著煙,專往碼頭、礦場、賭館、妓院外頭送。白送。抽著好,再尋來。日子一長,這白鶴牌香菸竟在舊金山碼頭工人里傳開了。便宜,有勁,包裝也好認。碼頭上的苦力,十個有七個抽我的煙。
煙賣得動了,錢便滾起來。
可光靠賣煙,來得還是慢。舊金山這地方,華埠有華埠的規矩,黑街有黑街的規矩。你想安安分分做買賣,就有人來抽你的水。原先我還忍。如今不一樣了。我有人,有貨,有槍,為什麼要忍?
薩姆他們,本就靠拳頭吃飯。我給他們發錢,他們也肯拼命。我讓他們去「巡街」。明里是給煙廠看門,暗裡,是把從碼頭到華埠那幾條最亂的街,一條條吃下來。不收華人的錢。只收白人的,黑人的,還有那些個越南、墨西哥混子開的賭檔、煙館、妓寨。他們若不肯交,也不打緊。第二天店門便開不了。
我從不露面。只讓薩姆他們去。那些人見著黑大個凶神惡煞,又聽說背後是個中國人,便軟了三分。再聽是我,又軟三分。他們知道,這中國人能跟警長喝酒,跟幾個下城區的白人把頭平起平坐。惹不得。
我同時還在買人。花小錢,買大用。
警局裡有個副隊長,叫麥克。管著碼頭一帶。頭一回見面,他只當我是來送年節的華商。我沒提要求,只在他車上留了包東西。過了幾日,他主動來煙廠找我。煙廠後頭有間小會客室,我請他喝鐵觀音。他喝不慣,卻極受用。我跟他說:「我想把下城第十一街後頭那幾間鋪子盤下來。不白要。您替我照看些,每月都有數。」
他眯著眼看我,沒說話。我推過去一個信封。他捏了捏,笑了。這事便成了。
從那以後,警隊巡邏到了我的地界,總會慢些。我的人辦事,他們當沒看見。有幾個不長眼的小幫派來鬧,我剛撂倒,巡警就來了,帶走的不是我的人。
錢給到對處,白道也是我的。
我又買通兩個港口調度。從那以後,我的貨進出碼頭,比誰都順。菸葉從南方來,成煙往內陸去,連海關的人,也肯替我壓幾天單子。有幾個白人商行看我不順,聯合起來想斷我原料。我讓調度卡他們貨,讓薩姆他們去他們倉庫門口「站崗」。不到半月,那幾個商行便派代表來煙廠了。
我沒要他們道歉。我要他們分出一部分渠道給我。他們應了。因為不應,他們連舊金山都待不住。
范白有日醉著說:「四爺,咱們在長沙沒這麼威風。」我道:「這裡是美國。他們講法。法是什麼?法是拿錢餵出來的狗。誰餵得勤,狗朝誰搖尾巴。」
我便是那個餵狗的人。
可我心裡清楚,光餵還不夠。真正要把勢力做大,得把地皮一塊一塊吃進來。
我看中了碼頭後頭三條街的鋪面。那裡位置極好,白天工人上工,晚上賭館煙館全開。我想在那三條街上開自己的暗鋪。不掛招牌,只做熟客。可那些鋪子都有主,有白人,也有黑人。白人不肯賣,黑人漫天要價。我不急。生意上的事,先禮後兵。
先讓薩姆他們去。不打人,只整夜整夜坐在人家店門口,喝酒,說笑,堵得客人不敢進去。店東報警,麥克帶人來轉一圈,說沒見著鬧事。店東再報,警局說最近人手緊,管不過來。拖上十天半月,店鋪進不了客,租金照付,人便熬不住了。
這時再讓范白扮作買家去談。出價極低,低到骨子裡。店東氣得直抖,不肯賣。范白便笑:「那您再守守。興許下月生意就好了。」可下月,薩姆的人又去了。如此反覆,不出兩個月,那三條街上的鋪子,大半易了主。有幾家最硬的,我還叫麥克去查他們的消防。一查一個準。罰單貼滿門,再不賣,店都開不成。
到手之後,我全改成酒館、賭檔、煙鋪。明面上各有各的東主,暗地裡全姓范。我不用自己的名字。這裡的人,不必知道我叫范安瀾。他們只需知道,那些鋪子背後站著一個「中國范」。
錢轉得快了,勢力也起得快了。
我又用同樣法子,吃下城西兩條街,和碼頭邊一片舊貨場。舊貨場到手後,我改成了倉庫。專門給那些不敢走大路的貨主存貨,按晚收錢,比銀行還穩。到後來,連一些白人商行也來找我存貨。他們知道我嘴嚴,貨到我這裡,不會少一件。
煙廠的機器從十二台加到四十台。工人從幾十人到了三百。三班倒,機器不停。白鶴煙已經賣到了洛杉磯,連西雅圖都有貨。我在舊金山碼頭附近設了個總倉,成箱的煙從那裡上火車,上貨輪,一路往東,往北。
錢多得需要人專門理。我讓那個跟來美國的帳房,再帶上幾個信得過的華人後生,成立了個小小的「帳房處」。明面叫「白鶴貨棧財務室」,暗裡替我管所有進項。解九在長沙替我理國內,這裡這幾個,替我理國外。兩條線,分開走。誰也不知道對方。
黑道上,薩姆已經不只是個跟著我的打手了。他成了我手底下一把極好用的刀。我不讓他沾廠子裡的錢,只給他人和刀。他管著幾十個各色漢子,替我掃街,收數,看場子。有人跟我搶碼頭的地盤,薩姆帶人夜裡去,天不亮,對方的人便散了。那些場子,第二天全改掛我的燈。
有個白人幫派不服,叫「鐵手幫」,人不多,可狠。他們夜裡來燒我城西的倉庫。我早有防備。那倉庫里放的是稻草。他們一燒,巡警便到了。領頭的被麥克的人摁住。第二天,薩姆去了他們據點。從那以後,鐵手幫再沒在舊金山出現過。
我買的軍官也派上了用場。陸軍有個營長,叫哈里森,專管西海岸軍需採購。我請他去煙廠看了一圈,又送了兩箱上好的白鶴,再加一筆極厚的乾股。那之後,軍需用煙,大半從我這兒走。士兵愛抽白鶴,便連帶著軍營里都知道,這煙比外面的好。海軍那邊,我也通過幾個調度搭上了線。舊金山的艦隊補給,零碎物資里,居然也有了我的煙。
軍界的人替我撐著天。黑道的人替我掃著地。商界的人替我轉著錢。
我成了舊金山灣里一條極穩的船。風越大,我越沉。
可我沒忘,我是從長沙來的。
每年回兩趟。年頭一趟,年尾一趟。錦娘問我美國如何。我只說:「還行。空氣冷些。」她笑。龍淵已經去了軍里,家裡清靜許多。龍象還小,抱我大腿,問美國有沒有大船。我說有。比湘江的船大得多。
夜深時,我仍會站在煙廠三樓的窗前,望著港口外那片黑沉沉的海。海的那頭,是中國。是我埋了半生秘密的地方。這裡再大,也只是我的一個分號。可這個分號,正以誰都想不到的速度,變成另一個范家。
面板浮在眼前,字跡清亮。我慢慢點了支白鶴,看那一點紅火,在舊金山的夜風裡明滅。像極了我這半生。不滅,也不張揚。只是燒。燒得極穩,極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