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輩修為尚淺,怕幫不上什麼忙。」
話說出口,張天養便瞧見李中寶臉上的笑容滯了一滯。
那雙三角眼裡的和善淡了下去,露出底下一點掩飾不住的陰翳。也是千里迢迢跑了這一趟,話說到這份上,眼看要空手而歸。
張天養垂下眼,沒有再說話。
他心裡卻在飛快地把這幾件事串到一起。
頭一件,是七日前。他去坊市購置靈米,雜貨鋪的胡掌柜收錢時隨口提了一句:「前陣子有一個生面孔的外島修士,在打聽你家,問你大父幾時走的、家裡還剩幾口人。我還當是你家故舊,沒細問。」
當時張天養只當是父輩相熟的同道,道了謝便回了。可今晨李中寶一上門,自稱「與大父有舊」,兩件事一對上,外鄉人,打聽張家,登門,這哪裡是故舊,這是踩點。
第二件,是大父的音訊。南海那座古修遺址現世、進去的散修死了七成的消息,坊市里早就傳遍了。大父正是在那時節出的海,一去數月,音訊全無。本島的築基修士就這麼幾位,他若還在人世,斷沒有不傳音訊的道理。
第三件,就是此刻。
從柵欄外初見,到方才開口提「買賣「,靈台上那門「見惡識機術」的警兆一次比一次重。識惡既起,此人在笑容下面的,是殺機。
三件事疊在一處,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大父多半出事了。而眼前這位「故交」,今日是衝著張家的東西和他的命來的。
張天養心口發沉,手心裡沁出的一點冷汗又被他攥干。他兩世為人,頭一次被人把刀架到了脖子上,雖然那刀,此刻還藏在兩尾靈魚和一堆客套話之下。
跑是跑不掉的。鍊氣一層對鍊氣四層,出了這道陣,人家在海上追他如探囊取物。
報官也無門。散修仇殺,而且還未發生,坊市從不過問,何況對方還占著「故交」的名分。
那就只剩一條路了。
這裡。就在這座大父親手布下的陣里。
張天養抬起頭,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又開口:「只是……」
「只是什麼?」李中寶立刻接話,笑容又堆了回來。
「大父臨行前,給晚輩留了幾樣東西。」張天養的聲音放低,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那種藏不住事的遲疑,「其中有一件,晚輩參詳了數月,始終不知是何物、作何用。家中再無旁人可以請教。前輩既是與大父有舊的長輩,又是鍊氣四層的修為,見識遠勝晚輩……」
他抬起眼,恰如其分地露出一絲期盼:「可否請前輩進院,幫晚輩掌掌眼?」
李中寶的目光倏地一動。
大父臨行前留下的東西。
張吉先是築基修士,他留下的物件,會是什麼?法術?法器?還是那門功法的完整篇目?
他喉頭微微一滾,隨即警覺,這院子裡的陣法,是張吉先親手所布。進去,萬一那張吉先就藏在裡面……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是自己多慮了。
方才那小子說得清楚:大父「數月前」離開,「不曾說何時歸來」。石廬里一桌一床一椅,簡單得近乎貧寒,若有築基修士坐鎮家中,何至於此?何況自己方才隔著柵欄看了半晌,院中靈氣安安靜靜,絕無第二人的氣息波動。
再退一步,就算有詐。
一個鍊氣一層的小兒,能有什麼手段?他自己鍊氣四層,尋常同階修士都留不下他。
更何況,這「斂華陣「屏蔽氣息、隔絕靈識,旁人從坊市那頭根本望不進院中半分。若那張吉先真死了,這小子要「料理」……
陣里,反而是最乾淨的地方。
李中寶心中的算盤噼啪作響,面上卻是長輩式的和煦一笑:「這有何難。賢侄肯信得過老朽,是賢侄的孝心。開陣吧。」
張天養依言掐訣。
鐵木柵欄上覆著的靈光如水波般漾開一道口子。李中寶提著兩尾靈魚,跨了進去。
陣光在他身後合攏,坊市的喧囂聲一瞬間遠了,海風都仿佛隔了一層。
李中寶環顧四周。
兩畝大小的院子,青石鋪地,幾壟靈田,幾棵歪脖子青皮槐。院角石廬門開著,一眼望進去,桌上那隻金瓶還敞著口,靈氣若有若無地往外溢,還是沒有半點禁制。
好一座……不設防的院子。
他的心,徹底定了。
「東西在哪?」他隨口問,語氣已不如方才客氣。
「在晚輩這裡。「張天養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物,雙手托著,「便是這個。「
那是一張弓。
弓身烏沉沉的,長約四尺,通體不見華彩,弓身如一段磨了千年的老石,觸手卻溫潤沉重。弓臂纏著暗銀蟒筋,弓梢兩端各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金色石髓,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光。
李中寶的呼吸,在看清這張弓的剎那,猛地一窒。
鍊氣上品法器!
雖然不知是何材所煉,但那股沉甸甸壓在心口的靈氣波動做不得假,這是一件鍊氣上品法器,比他全身家當加起來還貴重十倍都不止。張吉先竟把這等東西,隨手留給了一個鍊氣一層的孫兒?
貪念如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漫過他的理智。
他伸出手去:「賢侄,給老朽看看。」
張天養托著弓,手指在弓臂輕輕一點。他能感覺到李中寶的目光死死的粘在上面,像水蛭一樣。
他雙手托著弓遞給李中寶。
弓身離手,李中寶五指一攏,剛要接過。
張天養忽然鬆了手。
弓身往下一墜。
李中寶下意識地去抓,指尖堪堪碰到弓臂,那弓卻又被張天養往回一帶,輕輕巧巧地收了回去。
「前輩且慢。」少年托著弓,語氣仍舊恭謹,「晚輩還有一事不明。」
李中寶的手僵在半空。
就是這個空當。
他的心口,毫無來由地空了一下。
像是行竊多年的賊,頭一回被人當面叫破了名字;又像是一隻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脈。他鍊氣四層的修為,此刻竟莫名地發虛,丹田裡的法力滯了一滯,連指尖都泛起一絲涼意。
「賢侄……你這是何意?」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
何意?
張天養垂著眼,指腹緩緩摩挲過弓臂上斑駁的石紋。
見惡識機術,第二層,攝心。
凡心懷不軌者,心思既已被照見,便如行竊者被當場擒住,氣勢自餒,未戰先怯。方才遞弓又收回,不過是他故意露的一個破綻,一個心中有鬼的人,遭了這等反覆,那點心虛便會被攝心之力無限放大,生生壓過修為帶來的底氣。
這位「前輩「從踏進陣中的那一刻起,殺機就沒有斷過。
從看到金瓶,到看到這張弓,那股黑沉沉的殺機一次比一次重。見惡識機術在張天養心頭的警兆,早已從細若遊絲,變成了銅鈴大響。
「何意?「張天養抬起頭。
少年清俊的臉上,那點恰到好處的怯懦與遲疑,此刻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張天養抬起頭,看著他:「我大父,你根本沒跟他喝過酒。」
「你這些天在島上打聽的,是誰什麼時候走,家裡還剩誰。」張天養說,「你打聽到我大父沒回來,所以今天來了。」
李中寶的瞳孔驟然一縮。
殺機再也無需遮掩。他袖中法力轟然催動,五指成爪,卻法力在氣海打了個磕絆,就像是一個人在衝刺過程中衣服突然被抓了一下,只是那一下分神。腳下就慢了半拍。
可他慢,就有人比他快。
張天養的手,在收弓回帶的那個瞬間,就一直沒有離開過弓弦。
《貪眼撥弦射術》,張家先祖自那處洞府中所得的器藝,講究一個「貪「字——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弦先鳴。
而他的器藝境界,十二歲入「勢」,十四歲破「元」,去年剛摸到「氣」的邊。只是從不曾在外人面前使過。
《金石點煞法》的法力,早在李中寶踏進院門的那一刻,就已經順著掌心,一縷一縷地滲進了這張烏胎弓的弓臂之中,此弓能夠引動法力做矢,無需實箭。
金石之銳,加持法器。
嗡——!
弓弦震響,一聲短促的銳鳴撕裂了陣中的海風。
張天養感覺弓臂在掌心裡猛地一震——金石銳氣從弓臂里炸出去的瞬間,他的虎口被震得發麻,整條手臂都在抖。
李中寶只看見那點金光朝他飛來,極細,細快,像一根燒紅的針。他下意識抬起手臂擋向咽喉,提起法力凝成一層薄薄的寒冰。
金光破開薄冰。如針尖刺破一層濕紙
噗。
李中寶仰面倒了下去。
兩尾靈魚從他鬆開的手裡滑出來,落在青石地上,魚尾還在徒勞地拍打著。
他躺在地上,咽喉處只餘一個細小的孔洞,血沫咕咕地往外涌。那雙三角眼瞪得極大,死死地望著頭頂的少年,望著那柄烏弓,他抬起手,沒有去捂脖子上的洞,而是朝那把弓抓了一下。
青石地板被他抓出兩道白痕。
沒能夠著。
到死,他也沒想明白,那個方才還低眉順眼、連弓都遞不穩的小子,是什麼時候起的殺心。
張天養垂著弓,靜靜站了很久。
直到李中寶胸口徹底沒了起伏,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後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這是他兩世為人,第一次殺人。
手有一點抖。但他逼著自己沒有移開眼,從屍體的臉上,一寸一寸地看過去。
記住這一刻。
殺他的人上門時,提著魚,笑著,喚他賢侄。修仙界沒有道理可講,你不動手,死的就是你。
許久,張天養蹲下身,解開李中寶腰間的儲物袋。
手指是抖的,他解了三次才解開。
袋中東西不多:百十塊靈石,幾件半舊的法器,一瓶傷藥,一枚玉符,還有——
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獸皮圖。
張天養先拿起玉符。這枚玉符形制講究,通體瑩白,一面刻著細密的雲紋,另一面卻寬滑無痕,頗為精緻,只是不知道有什麼作用的,他把玉符收好,打算等一下再琢磨,又拿起放在旁邊的獸皮。
圖上以硃砂勾著蜿蜒的線條,標註著赤光島南面一片荒礁的水道,最深處的礁盤之下,畫著一個墨點,旁註兩個小字:
礦脈。
圖角還有一行極潦草的批註:地煞極重,鍊氣勿入。
張家功法,恰好擅長煉化煞氣。
他把礦圖折好,收進自己儲物袋,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屍體比他想像的重。
張天養把李中寶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半背半拖地往外挪。
那兩條腿在青石地上拖出兩道斷斷續續的濕痕。他走幾步就要停一下,把屍體往上提一提。
李中寶的下巴抵在他頸窩裡,涼得像一塊船底的死魚。
巷子很窄,他不斷朝兩邊看。海風聲,鳥叫聲,遠處坊市的叫賣聲,每一聲都讓他後脊發緊。
到了海邊,他蹲下來,把屍體推進水裡。浪卷過來,灰袍鼓了一下,像一條翻了肚的魚。
他盯著看了幾息,那團灰色越來越小,最後被一條暗涌拖下去,沒了。
血腥味會引海獸。很快,什麼都不會剩下。
回到院中,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