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中,天光大亮。
張天養先是提來一個水桶,把還在地上頑強蹦騰著靈魚撿起來,放進水桶里。
接著他直站起身,面向院中,那片染了血的青石地。血跡不多,但有一些的血跡滲到了石縫裡,暗紅色在青灰色的地面上看起來格外扎眼。
張天養並指施法,施展了一個凝息修士都會的小法術,清流術。
指尖凝出一股清流,如蛇般蜿蜒到地面,貼著青石縫遊走。水流裹著血氣滲透進地里,漸漸消失不見。
他如法炮製又引來兩道小水流,把李中寶站過、踩過的位置依次沖洗乾淨,最後指尖一收,院中的青石地便被沖的光潔如新,連水漬都被法力蒸乾了,只剩一縷極淡的血腥氣,混在腥味的海風中,也分辨不出來。
做完這些,太陽已升至天中。張天養呼了口氣。
提起放在旁邊的水桶,桶里的魚已經徹底不動了。他拎到石階旁,蹲下從皮靴里抽出匕首,用匕首給靈魚刮鱗剖腹,魚鰓魚腸取出來丟進田裡當做肥料,把處理乾淨的靈魚,拎回石廬內,在灶上架起了鍋,用清水煮了一鍋魚湯。
海風從半開的石窗灌進來,湯麵上浮起乳白的油花,魚肉的鮮味和海水的鹹味,混在一起。他一碗一碗地喝,喝了兩碗,才慢慢覺得指尖那點涼意回暖。
殺人之後,有碗熱湯落肚,人便回過神來。
張天養放下碗,重新把那枚玉符拿出來,放在掌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看著上面陌生的紋樣。
這種東西不應該出現在一個散修身上。
他他猶豫許久閉上眼睛,放出靈識小心翼翼地朝玉符探去,靈識剛探入玉符內,神念中就突然傳出一道聲音。
「我已觀察數天,人已見過。老的確實不在,小的還在凝息,家中再無旁人,如何行事,還請示下。」
張天養猛地張開眼睛,像是被那個聲音從手裡咬了一口,傳訊玉符,這竟是一枚傳訊用的玉符。
原來如此。
怪不得李中寶敢對一個築基修士的獨孫起殺心,為什麼不惜在島上打聽多日?原來是背後有人想要讓李中寶來試探他……,不,是試探大父!按照李中寶的語氣來推斷,背後之人恐怕也是一個築基修士。
張天養突然覺得手裡這枚玉符變得燙手起來,丟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攥著玉符,聽見自己咽了一下口水,喉嚨乾澀,像是被海風糊住了一樣。
築基,張天養大父,張吉先便是築基修士。他小的時候見過大父出手,他年少時,曾隨大父出海獵妖。
一頭鍊氣巔峰數層樓高的虎蛟,被大父僅僅一槍便貫穿身體,隕落而亡。
蛟血噴涌,染紅大片海面,巨獸慘嚎數聲,龐大身軀沉沉墜入深海。
張天養立在船舷,親眼目睹此景,心中大受震動。
鍊氣法器難破妖鱗,可築基修士脫卻凡胎,真元加身,便有屠蛟撼海之能。
鍊氣與築基之間隔著天塹。
他坐在石廬的蒲團上,把玉符擱在膝前,盯著那面雲紋看了很久。
就像那晚看著大父擊殺海獸一樣。
這玉符的作用原理他大概知道了。兩枚玉符為一對,一問一答,注入靈力便可傳訊,但只能傳遞聲音,不能傳畫面。
李中寶身上這一枚,是「發訊」的那一枚,也就是說,背後那人手裡還有一枚「收訊」的。
方才他用靈識探入,觸發的是李中寶預存的那條傳訊。這條聲音已經在玉符里存了不知多久,他探進去就放出來了。
但問題是……
李中寶說「如何行事,還請示下」,這是一句請示。請示,就意味著對方會回復。回復會傳到這枚玉符上。
他如果現在把玉符毀了,對方收不到李中寶的回應,會怎麼想?
會知道出了問題。
他如果不毀,留著玉符,對方發來回復,他倒是可以聽到,但對方遲遲等不到李中寶的下一條傳訊,一樣會起疑。
橫豎都瞞不住。區別只在於能瞞多久。
張天養把玉符翻過來,看著光滑無痕的另一面。這一面應該是接收傳訊用的,現在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還沒有回覆。
說明對方不急。也許在等李中寶進一步觀察,也許根本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一個凝息期的小崽子,一個失蹤的築基修士的遺物,有什麼好急的?
張天養慢慢攥緊了玉符。
「小的還在凝息。」
李中寶上報的,是他凝息期的修為。也就是說,背後那個人此刻以為他張天養還只是一個連鍊氣都沒到的少年。
這是他目前唯一的優勢。
他閉了一下眼,把幾件事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李中寶死了,但消息暫時還沒傳回去。背後那人手裡的收訊玉符還等著李中寶的下一句請示。
第二,對方是築基修士。李中寶說「如何行事,還請示下」,能讓一個鍊氣中期的散修用這種語氣請示的,至少也是築基。築基修士要殺他,和在院子裡碾死一隻螞蟻沒有區別。
第三,他不能留在赤光島等死。李中寶是棋子,棋子丟了,下棋的人遲早會親自來,或者派新的棋子來。到時候就不止一個鍊氣中期了。
第四——
他低頭時,發現自己已經把礦圖從儲物袋裡取出來了,攤在面前。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拿的。
手指沿著硃砂標註的水道慢慢向南滑去。荒礁、暗流區、海獸洄游路,礦脈在最南端。而古修遺址,按坊市的傳言,在更南的深海。
方向是一致的。
張天養盯著那張圖,忽然覺得有些東西串起來了。大父去古修遺址,李中寶來赤光島踩點,這兩件事發生在同一段時間。是巧合,還是李中寶背後那人也在找什麼?
他搖了搖頭,暫時壓下這個念頭。想得太多,手腳就會慢。當務之急是兩件事:修為和資源。
修為不夠,出了赤光島也是死。路不通,走不到大父失蹤的地方,也是白搭。
而礦脈,恰好能同時解決這兩個問題。地煞之氣對別的修士是毒,對他卻是養料。《金石點煞法》本就是以煞煉身的路子,若能在礦脈中煉化煞氣,修為提升的速度會比悶頭修煉快得多。
至於路上需要的靈石、法器、物資,礦脈里的礦石就是資源。
他把礦圖卷好收起。拇指在硃砂水道上蹭了一下,蹭完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
他又拿起那枚玉符,猶豫了片刻,沒有毀掉,貼身收進了衣襟內。
留著。
至少在對方發來下一條傳訊之前,他還知道對面在想什麼。
做完這個決定,他沒有立刻動身。而是重新坐回蒲團上,五心朝天,閉目運功。今天清晨突破鍊氣,靈力還不穩固,又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法力消耗不小。他需要把狀態調整回來。
《金石點煞法》在體內緩緩運轉,海面上初陽的餘韻透過石窗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金色的靈氣一縷一縷地沉入氣海。
就在靈力運轉到第三個周天的時候。
靈台深處,《太上玄外無類經》忽然輕輕一顫。
張天養心神微動,垂目內視。
那本一直安安靜靜懸浮在識海深處的仙書,此刻正在無風自動。書頁翻過一頁又一頁,最終停在一頁他從未見過的內容上。
頁面上只有五個字,墨色古舊,字跡卻清晰如新刻:
「望氣辨微術。」
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以靈識為燭,照見天地之息。
再往下,沒了。沒有法門,沒有口訣,就這一句。
張天養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試著照它說的做——靈識為燭。他從靈台深處抽出一縷靈識,像一根極細的絲線,透出眉心,探出體外。
石廬里的空氣忽然「活」了過來。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靈識「看見」的。空氣中的靈氣不再是無形無象的東西,而是變成了無數細如蛛絲的光點,緩緩流動,從石窗的方向湧進來,在石廬中盤旋,最後沉入他身前的金瓶里,金瓶正在採氣,那些光點就是被它引來的。
他又把靈識往外探了一些。
院中。靈田上的靈氣比石廬里濃,金穗禾的嫩苗上沾著一層極薄的靈光,像露水一樣掛在葉尖。青皮槐的樹冠在靈識中是一團沉靜的墨綠色,根須扎在地下,緩緩地吞吐著地脈里的靈氣。
再遠一些,陣法的邊緣,靈氣被斂華陣隔開,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線。線內是石廬的靈氣,安靜、溫和;線外是坊市的靈氣,雜亂、渾濁,像一鍋煮開了的粥。
張天養試著將靈識的焦點從「氣」轉向更遠處。
靈識穿過斂華陣的陣壁時,有一瞬間的滯澀,像伸手穿過一層涼水面,有些阻力,但穿過去之後,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就開闊了。
陣外,坊市的街道上有人走過。
一個灰袍修士,背著一個鼓囊囊的布包,腳步匆匆,像是在趕路。張天養的靈識落在他身上時,看見了。
那人身上纏著一縷絲。
灰白色的,細若蛛絲,從頭頂繞到肩背,若有若無。絲線暗淡,像一根在風裡搖搖晃晃的燈芯,不亮,但也沒滅。
那是什麼?
張天養盯著看了幾息。眉心忽然一陣發澀,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那縷絲跟著淡下去,再看時,那人身上乾乾淨淨,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愣了愣,強撐著把靈識聚過去,重新找。撐不了幾下,眉心越來越沉,什麼也找不到。那人背著布包走過街角,從頭到尾,沒有絲毫異樣。
他收回靈識,睜開眼。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方才觀氣時從石廬一路看到坊市街口,靈識穩穩噹噹;這會兒看一個路人,幾息就空了。
他重新垂目內視。仙書還停在同一頁。但那頁上的字變了,原來只有一行的地方,此刻多出了幾行蠅頭小字:
「不獨觀氣。人獸蟲魚,凡有靈性者,其身上皆有一縷命數之絲。修習此術,可窺其端倪,修為深淺、氣運盛衰、生機強弱、前路吉凶,皆隱於那縷絲中。」
「觀氣如照地,窺命如燭物。燭物十倍耗於照地,靈識越強,所見越遠、越細,亦越久。」
命數之絲。
剛才纏在那灰袍修士身上的,就是命數?灰白的,暗淡的,那是個什麼命數?
氣運旺盛的人,絲是什麼顏色?命數將盡的人呢?
他捏著這幾行字翻來覆去地看,書上再沒有別的了。窺命十倍耗於觀氣,他現在鍊氣初期,看一個路人只夠幾息,想看得久、看得細,只有一條路,把修為修上去。
但夠了。至少方向是對的。
他站起身,走到石窗前,朝南面望了一眼。
赤光島南面的海域在陽光下泛著白光,遠處是荒礁的輪廓,再遠處是海天一線。
他看了一會兒。
張天養收回目光,開始收拾東西。
他需要準備船、靈米、補法力的丹藥,和至少確保他能在礦洞下面待上兩三天的符籙。礦脈不能久留,地煞之氣再怎麼對張家功法有利,終究是外邪入體,待久了經脈也會受損。
進去、採礦石、煉煞氣、出來,越快越好。而望氣辨微術能幫他辨煞氣深淺、避死路、走活路,不至於在裡面迷了方向。
而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必須做。
他得去坊市走一趟。他需要做好準備,順便出現在坊市中。李中寶在島上打聽了半個月,和坊市裡的人打過交道。他失蹤的消息遲早會傳開,張天養需要在消息傳開之前,讓自己出現在坊市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