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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坊市店鋪

2026-09-14 15:23:15 作者: 佚名

  當天下午後,張天養穿著灰布短打,走進了赤光島坊市。

  坊市建立在赤光島中心高地上,赤色波光籠罩全場。坊市鋪滿青岩長街,臨街高樓,鱗次櫛比,鍛造鋪,藥店,青樓林立。海產靈材雜亂堆放,往來修士絡繹不絕,熱氣混雜著海鹽味瀰漫在街道間,喧鬧而有序。

  午後的日頭正毒。符攤的攤主縮在布棚陰涼里打盹,魚販子扯著嗓子跟人磨價錢,一箱箱黑脊海魚在淺水箱裡撞來撞去,濺出來的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大片深色。幾個出海歸來的散修蹲在廊下分揀礁石,錘子敲得篤篤響。

  他沿著主街慢慢走,路過魚檔時靈識探出,落在那賣魚老頭身上——一縷土黃色的絲,短短一截纏在腰背上,像曬蔫了的草繩。三息,眉心便開始發澀。

  他收回靈識,蹲下去裝作挑魚。土黃,短,暗。一個賣了一輩子魚的老頭,命數就長這個樣子。看命比觀氣耗靈識得多。他記下了這件事,沒有再試第二個人,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

  坊市人流最稠密的道口旁,寬大的法器鋪門戶大開,門鋪上掛著「平水坊」的牌匾,一排粗長的木架上,擺滿了各式平價的低階法器,樣式樸素,靈光淺淡,物品流轉極快。無數修士正在架子前挑選搶購,一副熱鬧的景象。

  張天養沒往跟前湊。一個剛從海上回來的散修扛著半袋貨從人群里擠出來,差點撞在他身上。



  雜貨鋪的廊檐下擺著幾張矮凳,兩個散修坐在那兒躲太陽,聲音不大不小地飄出來。

  「……李中寶那個蠢貨,欠著劉家的靈石,人是真找不著了?」

  「跑了唄。上回他賒了半箱傷藥,說是有人在南礁挖到了好東西,他也想去外礁撿漏,指不定真去了。」

  「撿什麼漏,他那個命,外礁的海獸分口湯都輪不上他。」

  說話的人嗤了一聲,「我倒是前幾日還在西頭見過他,拉著我問石廬那片住的都什麼人,問得神神叨叨。」

  其中,坐在左邊那個散修,聊著聊著,突然轉變話題,壓低聲音「哎,你前段時間有沒有聽過陳家二郎的事?」

  坐在右邊的那個人和他相視一眼同樣壓低聲音道:「就是那陳家世子故意壓低市價,強買強賣的事吧。」

  左邊那個拍腿道:「是啊,前段時間不是有個運氣好的小子,從南邊的礦洞裡,真挖出一塊好料嗎,想賣一個好價錢,結果被那個陳家二郎盯上了,強買強賣給他了。」

  右邊的人嘆了口氣道:「這陳家人做事強橫無比,可偏偏背景又強,那小子遇到他,可算是吃了大虧嘍……」

  張天養腳步沒停,走進了旁邊的雜貨鋪,鋪子裡有一股靈米和丹藥的味道。

  他要了八瓶回氣散,付靈石時,外頭那兩人又談起了李中寶,還在笑,說李中寶八成是躲債躲到哪個礁洞裡去了。

  胡掌柜的隨口搭了句:「李道友啊?前日還來打過牙祭,這兩日沒見著人。」

  「許是出海了。」張天養說。

  胡掌柜的沒當回事,低頭撥算盤去了。

  出了雜貨鋪,他又拐進幾家鋪子,把出海要用的零碎備齊。

  路過坊市中央時,他腳步一頓,坊市正中立著一座閣樓,四層飛檐垂渦如浪,沉水柏為骨,檐懸無舌水鐸,一層涼霧隔開坊市喧囂,水紋靈紋在樓身隱隱流轉,牌匾上書「波濤閣」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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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居住著坊市的供奉,聽說是一名姓陳的築基修士。

  閣樓外面還立著一堵告示牆,牆上貼著一張煊煉府的告示,印著外務司的朱紅印章,大意是近期大量收購各類金屬礦石、礦砂及煉器輔料,價高者得,有礦脈線索者另有重酬。

  底下沒有署名,只有外務司的地址。

  張天養多看了一眼,繼續走。煊煉府在收礦石,收得不聲不響,但價開得高。

  他把這件事收進腦子裡,和那句「有人在南面挖到了好東西」擱在一處,暫時沒有往下想。

  金石坊在坊市東街,門臉不大,外頭掛著一塊磨得發亮的漆木招牌,字是刻上去的,漆掉了大半,只剩「金石」二字還看得出輪廓。

  門口掛著一串已經發黑油亮的銅鈴,風一過,叮叮地響。


  鋪子裡頭三面牆都打著木架,架上分門別類地碼著礦石、礦砂、金精、銅母,還有一些裝了天地靈氣的封靈瓶,靈光透過琉璃瓶壁往外漾,把半間屋子照得微微發亮。

  這是張家幾代人攢下的家底,也是大父留給他的退路,一間鋪子,能賣能換,至少餓不死人。

  帳台後頭坐著個瘦老頭,正就著天光撥帳。聽見鈴響,他抬起頭,眯著眼看了半天。

  「小郎君?」

  「周伯。」張天養把東西擱在門邊,「我出海,取些物什。」

  周伯從帳台後頭站起來。他起得很慢,像要把一條不太聽話的左腿從板凳上撕下來。右手攏在袖子裡,只露半截發黑的小指,指甲已經沒了,皮肉凹進去一小塊,像被什麼連根咬掉過。

  張天養知道,那是屍傀咬的。屍氣入骨,修為跌回凝息,從此再下不了井。周伯從來沒提過,也從來不讓人多看一眼。

  坊市裡的門路沒有他不熟的,哪家收料、哪家壓價、哪家給的是現錢。

  「哎喲,可有些日子沒來了。」周伯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周圍的靈氣停留的一瞬,笑容從滿臉的褶子裡漫出了:「小郎君,這是練氣了?16歲的鍊氣,放在島上可謂是天賦不凡啊,恭喜小郎君,吞服靈氣,以後成就非凡。」

  張天養恭敬拱手回禮道:「周伯謬讚了,我也是今日早上才僥倖吞服靈氣成功。」

  「誒,突破鍊氣,何其不易,單是吞服煉化天地靈氣那關,就有很多人過不了。」他說完之後頗有些傷感地搖了搖頭。

  張天養為了不讓周伯想起傷心事,連忙開口說道:「今日來是要準備出船,勞煩周伯安排。」

  周伯聽完之後,臉上傷心的表情一收,神情肅穆:「老爺子走前交代過,小郎君來了,什麼都不用問,鋪子裡的東西只管拿。出海礁盤採料,得備船去哪片礁?」

  「南頭荒礁。」

  周伯的眉毛動了動:「那兒可沒什麼料。老話講,地煞沉,活人避……」他念叨了一句,沒往下說,轉身朝裡屋喊了一嗓子,「阿九,把庫房那袋靈米搬出來,南邊貨架上第三格的避水符也取來。」

  裡屋應了一聲,一個健壯年輕人抱著米袋小跑出來,擱在櫃檯上又轉身去拿別的。張天養認得他,他叫阿九,是鋪里雇的夥計,一個凡人,來鋪子裡做了兩年多,手腳麻利,嘴也嚴。

  周伯從架子上往下拿傷藥和符籙,一面拿一面念叨:「南頭那片的礦我沒親自去過,但早些年聽跑船的說,那底下是有東西,—就是煞氣太重,沒人下得去。你可別貪多,采夠了就撤。」

  「我曉得。」張天養說。

  「靈米三斗,避水符十張,傷藥五瓶。」周伯把東西碼在櫃檯上,回頭看他一眼,「去多久啊,備這些?」

  「說不好。多備些。」

  周伯沒再問,轉身到櫃檯底下翻了翻,拿出一枚灰白色的舊玉簡,邊角已經磨得圓潤了,看得出來經了不少人手。

  「早年採石用的辨礦譜。」周伯把玉簡遞過來,「裡面記了各類礦石、礦砂、伴生金的辨識法門,成色高低怎麼分,什麼值錢什麼不值錢,都有。你下了礦,沒這東西,拿錘子敲到天黑也分不出好壞。」

  張天養接過來,靈識探入草草掃了一眼,果然密密麻麻記著幾十種礦物的紋理、色澤、靈氣波動特徵,條目後面還附了周伯自己的批註,筆跡潦草,儘是些「這玩意兒騙過老子三次」之類的話。

  他收進懷裡:「多謝周伯。」

  「謝什麼。」周伯擺擺手,「能帶回來一塊好礦石比什麼都強。認不準的就別貪,有些東西看著亮,其實一文不值。」

  張天養點頭,又把辨礦譜收好,往櫃檯上放了一小袋靈石:「這袋你揣著。島上用靈石的地方多。」

  周伯把靈石推了回去:「留著路上用。鋪子裡的進項,老爺子沒虧待過我。」他說著頓了頓,「小郎君,後日才轉南風。這幾日吹的是東偏北,去南邊頂著風走,得多繞一個時辰的水路。等一日,順順噹噹」

  「明日走。」張天養說。

  周伯看了他一會兒。少年清俊的臉上看不出什麼,就是站在那兒,主意已經定了的樣子。

  張天養沒有多解釋。他心裡那團催促的念頭還隱隱吊著,他自己也分不清是那根線在拽,還是他自己真的等不住了。

  「……行。」周伯到底沒再勸,又絮絮地叮囑了一堆海上風浪、礁盤暗流、日頭毒的時候別貪趕路。張天養一句句應了。


  走到門口,周伯忽然又想起什麼,隔著櫃檯喊住他:

  「小郎君。」

  張天養回頭。

  「老爺子以前去礁盤收料,從來都是等風的。」周伯站在櫃檯後頭,天光從門口照進來,把他照得只剩半個影子,「他說,海上的事,急不得。」

  鈴鐺叮了一聲。

  「我知道了。」張天養說。

  他提著東西出了東街,往石廬的方向走。背後阿九在鋪子裡歸攏貨架,周伯的算盤又噼噼啪啪響起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走到半路,衣襟里那枚玉符忽然熱了一下。很輕,像有人隔著布把一塊溫熱的石子貼上了他的心口。他的腳步頓了半拍,隨即照原來的步子走。路過符攤時停下來裝作品看符紙,眼角的餘光掃過街面,沒人看他。

  燙手的東西貼著心口,一路沒涼。

  走回石廬,進陣,關門,放下帘子。從衣襟里取出玉符,指尖有點出汗。靈識探入,一個聲音從玉符里浮出來,乾澀而平淡,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旬日為期,事了速報。」

  停了一停,那聲音又添了一句:

  「圖既在,人必至。」

  聲音到此為止。玉符在掌心涼了下去。

  張天養坐在蒲團上,把這兩句話翻來覆去地過。旬日為期,十天。對方眼裡李中寶還活著,還在辦事。十天之內不回訊,對方才會起疑。這是他的窗口。

  圖既在,人必至。這句他嚼不透。李中寶來踩點,身上帶著圖記路線,圖既在,就是說圖已經畫好了;人必至,就是該按圖去辦了。一句催辦的話,催一個死人。

  但那個「圖」字還是讓他心口微微動了一下。原圖封在儲物袋最深處,他沒再碰過,可此刻聽到這個字,心裡那根若有若無的線又開始往南面飄。他閉了閉眼,把那念頭壓下去,信是催人的,原圖有古怪,這兩件事可能有關,也可能無關,他現在還串不起來。

  十日窗口,早一日到礦脈,就多一日餘地。他原可以等後日的南風,把丹藥符籙備得更足些,可這條十天期限箍在腳踝上,由不得他磨蹭。

  起身開始收拾行裝。取出兩個儲物袋,把大父留下的儲物袋打開來,拿出兩瓶黃芽丹,一沓發黃的辟煞符,一根備用弓弦,一小包金精粉。

  以及一個箭囊,裡面裝了數十隻由飛魚骨和鐵精打造的箭矢,箭囊和箭矢也是法器,雖然烏胎弓可以直接用法力作箭,但是以張天養現在的鍊氣一層修為駕馭鍊氣上品法器消耗還是有些大,還是帶一些箭矢備用。

  他挑了這些,其餘原樣放回祖父遺留下的儲物袋,他的儲物袋小,帶不下那麼多,這樣就算張天養死在礦洞,也不會便宜別人。

  捻起大父那些辟煞符的時候,他手頓了頓。符紙泛黃,邊角起毛,但靈光還穩穩封在硃砂紋路里。大父畫符落筆重,收筆乾脆,從不拖泥帶水。他看了一會兒,把符紙小心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和那枚玉符隔了一層布。

  最後取出烏胎弓,在燈下細細擦了一遍。弓身烏沉沉的,弓臂如一段老石,弓梢兩端那兩枚暗金石髓在燭火里泛著極淡的光。他拉了拉弦,滿弓,鬆手,空弦嗡鳴一聲,尾音拖得極長。弓沒問題,人也沒問題。

  入夜之前,他把礦圖取出來,燈下又看了一遍。水道,荒礁,暗流區,硃砂線一直鋪到最南頭。看完卷好,收起,吹燈。

  躺下之後,海風把窗紙吹得沙沙響。閉上眼,水道又在暗處浮現出來,一條一條,往南。

  「圖既在,人必至」那四個字像一塊沉不下去的木片,水面上轉一圈,又沉回去。與此同時,煊煉府外務司收礦石的告示、那句「有人挖到了好東西」的閒話、周伯說的「沒人下得去」,幾根零散的線在他腦子裡浮浮沉沉,像沒系在一起的漁網,順著潮水一晃一晃。

  他翻了個身,把這些念頭摁進睡意里。

  明日一早,頂著風走。十天,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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