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沒亮透,張天養就醒了。
石廬里光線很薄,石窗上透進來一層灰藍色。寒氣從床榻底下漫上來,貼著身側,涼絲絲的。他躺著沒動,聽了一會兒海浪聲,比昨晚大了些,但沒到翻船的程度。然後翻身坐起來,赤腳踩到地上。青石地面被海夜的潮氣浸了一整晚,腳心觸上去是涼的。
石廬角落裡擺著一隻舊木桶,桶里盛著昨夜接好的淡水,水面平靜如鏡,映著窗口透進來的那一點淡光。
他彎腰蹲下去,雙手探入水中。水面應聲而碎,月白色的光碎成幾十片,在桶底晃蕩。他把水捧起來,低下頭,整張臉埋進掌心裡。
水涼。涼得他眯了一下眼,眉峰微微蹙起又鬆開。他搓了兩把臉,水從指縫漏回桶里,滴答滴答地落回水面,把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水又打出細碎的波紋。他抬起臉,濕漉漉的,鼻尖掛著一滴水珠。
桶里的水面還在晃動,模糊的輪廓在水中抖著,看不太清。他就蹲在那兒等著,等那圈波紋一圈一圈地盪出去,盪到桶壁,又盪回來,漸漸平復下去。
水面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映出來的是一張年輕的臉。眉眼清俊,眉峰略顯鋒利,鼻樑挺直,唇色很淡。少年人的稚氣還未完全褪去,卻因為常年修行,眉眼間少了幾分浮躁,多了一絲安靜。水珠沿著下頜滑下去,滴落在水中,又激起一圈極小的漣漪,把他的倒影輕輕揉了一下,再慢慢復原。
他看了水中那張臉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沒有多看,又舀了半瓢水漱口,吐在門口的礁石地上,水一落地便滲進石縫,只剩一小片深色印子。木瓢掛回桶沿,布巾取過來擦乾臉上的水,擦乾後,他把布巾疊好搭在椅背上,走到床邊,把那身疊好的灰布勁裝抖開來套上。
布料是厚實的海麻織成,做了兩層,貼身那層薄而軟,外層厚實耐磨,袖口收得窄,用線繩紮緊,鬆開時一扯就開,下擺到大腿,兩側開了岔,方便跨步,又取出兩個黃銅做的護腕套在手上。他低頭把腰間的束帶緊了緊,束帶是藤皮條編的,用了幾年,已經被浸得發黑髮亮。
晨光從門外灌進來,把他從頭到腳鍍了一層薄薄的淡金色。灰布勁裝洗得微微泛白,但漿得挺括,沒有一處起皺。
儲物袋垂在另一側,走起來時輕輕晃蕩,碰到大腿外側,又晃回去。整個人從靴口到領口拾掇得齊整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他這才轉身點燈。燈亮了,烏胎弓掛在對面的牆上,他走過去取下來,弓身烏沉沉的,弓臂如一段老石,弓梢兩端各嵌著一枚暗金石髓,在燈下泛著暗沉的光。先試了試弓臂的彈性,又拉了拉弦。昨天擦過,弦上那層薄薄的弓蠟還在。滿弓,鬆手,弦聲清而短,尾音穩,沒有雜的顫動。弓沒問題。
金精粉取出來,往兩枚暗金石髓上各補了一點,用手指抹勻,拿干布擦掉多餘的粉末。石髓吸收了金精,色澤越發明亮。箭囊搭上腰側,飛魚骨和鐵精鑄的箭矢扎得緊密,他抽出三支看了看,箭鏃鋒利,靈力沒散,又插回去。
儲物袋裡的東西重新理了一遍。靈米、傷藥、避水符、回氣散、黃芽丹、辟煞符、備用弓弦、辨礦譜、礦圖、玉符。
他摸到那枚玉符時,心裡沉了一下,十天就剩九天了,九天之後,築基就有可能出現在他面前,築基可不是現在的他能應付的。他深吸了口氣,他把玉符重新塞了回去。
按順手的位置收好,常用的擱在上頭,不常用的壓在下頭,中間隔了一層干布。袋口扎了三道,系回腰間。
天邊已經亮了一些,石窗上透進來的光從灰藍變成淡青。他推開門,晨風灌進來,帶著夜裡積了一晚的潮氣和鹹味,貼著石階和門檻往屋裡漫。
院子裡的青皮槐被風吹得沙沙響,樹冠微微晃動。幾壟靈田裡金穗禾的嫩葉被夜裡的海霧浸得水潤,在晨光里泛著淡金色的細光。
最靠陣緣那一壟,有幾株金穗禾的葉尖發了黃。
他看了一眼。金穗禾性喜靈氣充裕之處,葉尖發黃要麼是靈氣不夠,要麼是根底被什麼東西咬了。他走過去蹲下來,撥開葉叢看了看根部——泥土正常,沒有蟲蛀,也沒有靈氣枯竭的灰白色。
也許是昨晚海霧太重,把陣緣的靈氣稀釋了。
他站起來,沒再多想。日頭還沒完全升起來,天邊只露出一線橘紅,把海面也染了一道。
他站在石階上,背過身去闔上門。推門閂的時候停了一下,那根木閂被手汗磨得發亮,上面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他看了那道劃痕一眼,把閂推上了。斂華陣的陣盤重新檢查了一遍,靈光穩定,節點正常。他撥動陣盤,把陣法的入口收緊到最窄——只留一線縫隙讓自己出去,出去之後自動合攏。彎著腰從那線陣光中穿過去,身後陣光合攏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像水面合攏,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天色已經亮透。坊市那邊傳來零星的響動,早起的攤販在支棚子,木桿戳在青石板上,篤篤的聲音隔著幾條街傳過來,悶悶的。海鳥在遠遠的礁石上叫。
西港停著的船和普通漁港不同。大大小小十幾艘靈船泊在專用的靈木碼頭上,船底嵌著靈石驅動的浮空陣盤,離水面約莫一人高,船身懸在半空,纜繩系在岸樁上,被晨風吹得微微擺動。
船型有闊有窄,小的像梭子,大的像閣樓,船殼上刻著不同的靈紋,有的泛青光,有的泛銀白,靈壓淺淺地溢出來,觸在皮膚上像一層溫熱的潮氣。
陳老四的船停在西港最外頭的位置。那是一條約三丈長的梭形靈船,船身窄長,船底刻著三道浮空靈紋,尾舵處嵌著一塊拳頭大的靈石槽。
船頭立著一根矮桅,桅頂掛著一面小幡,幡上沒寫字,只畫了一道彎彎的水紋。船身離地約一人高,纜繩鬆鬆地搭在岸樁上,船頭被晨風吹著,微微往南偏。
陳老四蹲在船頭,正拿一塊軟布擦靈石槽。他左手缺了小指和無名指,只剩三根指頭捏著軟布,擦得很穩。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周伯介紹來的?「
「是。「張天養說。
「上來吧。「
張天養跨上船頭。船身輕,幾乎沒晃動,腳底只有一陣極輕的靈力波動,像踩在繃緊的水面上。他走到船頭坐下,舷壁冰涼光滑,靈紋嵌在木紋里,靈力緩緩流淌,觸感溫潤。
陳老四從懷裡掏出一塊靈石嵌入尾舵槽口。一塊靈石,只夠靈船飛行一天,他自然是要省著點,等到人來了才裝上,咔噠一聲,三道青光從船底依次亮起。
船身微微抬高了半尺,朝南偏東的方向滑了出去。碼頭越來越遠,赤光島縮成一道窄窄的灰線。
與此同時,西港有一道人影看著靈船離港,立馬掉頭往坊市中心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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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天養站在船頭,靈船離地大約三丈,海水在腳下快速往後滑,顏色從灰藍變成深藍,又變成均勻的青灰色。風聲推著船身往前去,衣袍下擺被扯得往後揚。
「去南荒礁?」陳老四在船尾開口,聲音被風吹得半散。
「嗯。」
「那地方可沒船常跑。」陳老四說,「我上回載人去,還是三年前。那人也是不信邪,非說那裡有礦洞,下面有好東西。人回來的時候還是躺著的。」
張天養沒回頭:「怎麼死的?」
「不知道,想是被什麼東西咬傷的,都腐爛了,身上沒一處好的。」陳老四,頓了頓,「後來就沒人敢去了。」
張天養「嗯」了一聲,沒再問。他盯著前方的海面,日頭從船頭右側爬高,光落在臉上暖烘烘的。
船行的路線是從一片淺灘斜插過去的,水面下黑褐色的礁石若隱若現,像沉在水底的一排牙齒。
他閒不下來,把靈識透出眉心,往海面上掃了一圈。觀氣不費神,海水裡的靈氣流向清清楚楚——近岸雜亂,遠海均勻,深處比表層濃。沒什麼異樣。
然後他試著把靈識往深里落了落。
海底暗沉沉的,濃氣鋪在水底,像一層滾不動的黑霧。就在那片濃氣里,他看見了一截東西。粗如殿柱,通體青灰,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靈光,像沉在水底的一段古城牆,只露了一截,就扎進更深處的黑暗裡。
張天養心頭一跳。他還沒見過命數之氣如此粗大的生靈。
他下意識把靈識又往下探了半寸。
那截東西動了一下。極慢,像整座海底在呼吸。隨後,一道極粗的命數之絲從那片濃氣里浮出來,通體深紫,紫得發黑,像凝了一層雷雲,又像燒到極盛將熄的晚霞。絲線粗如古藤,緩緩盤繞,沉沉地壓在那巨物身上,一眼望不到頭。
紫色命數。
張天養腦子裡嗡了一下。他修成望氣辨微術以來,只見過賣魚老頭身上那截土黃色的短絲,三息便散。
眼前這道紫氣卻像天垂下來的老藤,稍一接觸,他的靈識便像被浸進了一潭黏稠的寒水裡,又沉又冷。
剛才那是什麼東西?張天養的心裡有些驚詫,他還沒見過命數之氣如此粗大的生物。
他下意識想盯住看,眉心立刻發澀,窺命十倍耗於觀氣,何況這麼深。他收回靈識,揉了揉眉心,太陽穴跳了兩下。海面上風平浪靜,什麼也沒有。船底的風壓把海水吹出一道淺溝,浪花翻卷著往兩側退。
陳老四在船尾操縱舵柄,什麼都沒察覺。張天養又往那片海域看了一眼——水面平靜,日光碎成白晃晃的亮斑,底下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記下了那個方位,如果回來的路上還走這片海,他會在船上坐著,不往深處看。
他靠回船板,背貼著舷壁,仰頭看了看天。藍得發白,日頭從船頭右側爬高了,光落在臉上暖烘烘的。
陳老四在船尾說了一句:「前面那片就是南頭荒礁了,再往前飛不進去,底下礁石太密,靈紋怕刮。」張天養站起來走到船頭。
荒礁越來越近,黑褐色的礁石從淺水裡拱出來,有高有低,像一排露出水面的尖牙。
「就到這裡。」他說。
陳老四收了舵柄上的靈力,船身緩緩降落在水面上。
張天養跨過船舷,足尖踩上一塊礁石。海水浸過鞋面又退下去,靴底踩在粗糙的礁石上沙沙響。
靴子是海蟒皮做的,大父早年獵的那條鐵脊海蟒皮料剩了不少,給他做了這雙短靴。靴幫到腳踝,底厚,走在礁石上不打滑,靴口紮緊之後砂石也進不去。
他取了一塊靈石放在船板上,整塊擱下。陳老四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我每天下午都會來這邊轉一圈,如果想要回去,就在這裡等我。」
張天養點了點頭,轉身往礁石上走了一步。身後船身已經離了水面,調頭往赤光島方向飛回去。船尾劃出的白痕在晨光里很快消散。
他站在礁石上把礦圖取出來,對了對方位,沿著礁石層往北走。走了不遠,就看見了那塊泛著鐵灰色的岩壁。洞口朝北開,約莫一人寬窄,入口處的岩石被海風吹得發白,越往裡越暗。
他在洞口站住了。
一股氣從洞裡滲出來。不是海風,不是潮氣,像一匹濕透的黑布貼在臉上。鐵鏽味濃到發苦。
金石點煞法在他體內自行轉了起來,比平時快了一倍。煞氣從毛孔滲進來,功法接住,引著走一圈,沉下氣海。像往燒紅的石板上澆水,滋滋地響。
他皺了皺眉。
他回頭看了一眼海面。陳老四的船早沒影了。荒礁上除了風聲和浪聲,什麼都沒有。
他蹲下來,從儲物袋裡摸出辟煞符,在掌心展開。
他把符紙貼在胸口,又取了兩張備用的塞進護腕。
他把烏胎弓從背後拿出來,扣到手裡。箭囊扎口解開,露出三支箭簇。儲物袋的扎口重新打了一個活結,緊急的時候一抽就開。辨礦譜和避水符貼著儲物袋口放好,辟煞符壓在最外層。
彎腰鑽了進去。
洞裡比外面暗得多。他彎著腰走了十幾步,腳下從礁石變成了碎石,再往前變成了壓實的泥地。空氣濕冷,那股煞炁越來越濃,從皮膚上往裡滲,像無數根細針。
金石點煞法轉得更快了,煞氣過經脈的時候,他能感覺到一絲絲涼意被功法截住、碾碎、沉下去。
他直起腰,洞內高度剛好夠他站直。
靈識透出眉心,觀氣。
洞道內的煞氣像是活的一般,一縷一縷的。像水草一樣在洞裡飄蕩,顏色發灰。
他收回靈識,眉心澀得厲害。才觀了幾息,靈識就被煞炁浸得發鈍。他閉了一下眼,等那陣澀意緩過去,然後繼續走。
往前走了幾十步,地上出現了第一具屍體。
礦工。布衣,蜷在洞壁根下,已經干透了。沒有外傷,但整個人縮成一團,皮膚貼在骨頭上,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頭吸乾了,死相可怖。
張天養蹲下來,借著螢石的光看了看屍體。然後胃裡翻了一下,喉嚨里湧上來一股酸澀——他咬緊牙關,把那口湧上來的東西硬咽了回去。
屍體的指節是黑的。指甲嵌進掌心,嵌得很深,像死前在拼命抓什麼東西,抓到指甲斷了,肉翻了,還是沒放手。他不知道那人死前經歷了什麼,但從這個姿勢來看,最後那一刻一定很疼。
張天養站起來,把手在衣擺上擦了擦。手沒碰到什麼髒東西,但還是擦了。
他沒碰那具屍體,繼續走。
又走了百來步。第二具屍體。散修,灰布短打,腰間掛著一隻舊儲物袋。死法一樣,縮成一團,指節發黑。
兩個人死在洞裡,但屍體沒爛。
張天養停了一步。
這裡的屍體看模樣已經死亡好久了,居然還沒腐爛,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看著這些屍體,他脖子後面突然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背後突然感覺有點發寒。
感覺這些屍體隨時會起來一樣。
他後退了一步。
烏胎弓握緊,弓梢朝前。
見惡識機朮忽然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