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惡識機術》的感應像一根繃著的弦,從入礦洞起就沒松過。
惡意在洞裡,時強時弱,方位不定。張天養貼著左壁走,指尖捏著一塊螢石,本來可以照亮周圍幾方的亮光,被煞氣吞沒的只有掌心裡那麼一小團,烏胎弓橫在手裡,沒有搭箭。
靈識透出眉心,黑暗裡什麼都能看見,靈識為燭,照見天地之身,螢石對他來講,有沒有都沒區別,但他還是捏著。
洞上比圖中畫的深。頭一段還是礦工挖掘的痕跡,鑿痕橫七豎八,怎麼省力怎麼來,兩邊石壁,支嵌著黑黝黝的鐵木,早就鏽透了,一碰就往下掉礦碴。地上礦渣混著泥水,沒過腳面,靴底踩上去咕嘰一聲,聲音往洞裡傳出去很遠。
煞氣就飄現在水汽上。《金石點煞法》在他體內自行運轉,煞氣從毛孔滲透進來,隨著經脈運轉一圈後沉入氣海,像是冷水遇到燒熱的石頭。他走得不快,讓功法自行運轉,吸收煞氣,這樣的煞氣在外面可不多見。
洞道往下斜。走出約莫兩炷香,弦忽然緊了一下。
不是沖他來的。
前頭岔道口,煞氣翻得厲害。張天養停下,從靈台抽出一縷靈識,透出眉心。
觀氣如照地。岔道那頭,煞氣一團濃一團淡地攪著,三縷煞氣縮在道底的裂縫裡,細,暗紅,沒動。另有一縷人氣,紅的,很暗,暗得幾乎看不見。
他改走岔道。十幾步後先聞見味,血腥氣混著煞氣的鐵鏽味。再拐過一塊塌石,看見了。
一個人蜷在廢棄礦車的輪子後面,仰面,喉嚨和胸口開著三個口子,胸口貼著一塊火紋的銅牌,散發著淡淡的靈光,讓煞氣在周圍包圍成圈,始終沒法侵入。血在身下凝成黑的一攤。四十來歲,黑衣短打,手邊是一把卷了刃、短刀模樣的法器,懷裡符紙燒剩的灰散了一地。
又一個死人,不過是剛死的。
短刀雖然品級只有鍊氣下品,但也是法器,這人身上服裝看起來雖然不怎麼奢華,也不像什麼窮苦散修。
礦車輪子底下,突然有東西動了一下。
張天養搭箭上弦。
「別……」
是個年輕人,外表年齡看著二十上下,臉白得和洞裡的礦鹽一樣,一隻手從礦洞底下伸出來,朝他擺了擺。他半邊身體浸在血里,肚腹上還有一道爪痕,翻著肉。
「水……」
張天養沒有動,先看了他的命數,有些驚訝,剛才他在上面看得不清楚,現在看到這個年輕人的命數,居然有形狀,他之前看過絕大多數人的命數都像絲線一般,這個年輕人則不同。
他的命數是火紅顏色的,像一隻獨腳的飛鶴,圍繞在這個年輕人身前,只是這隻飛鶴現在顏色已經有點淡了,神態有些萎靡,但還沒消散。
看樣子他還沒死。
他沒有走過去,而是靜靜看著他,年輕人懂了他的意思,把另外一隻手從血泊中抽了出來。
張天養看到這一幕,才走過去蹲下,解開水囊遞過去。年輕人雙手捧著水囊,手抖得厲害,水順著下巴流。喝了幾口後,就開始咳嗽,咳出來的東西帶著血沫。
「幾個人?」張天養開口問道。
「兩個人……」年輕人喘了口氣,又道,「我和師兄……」
「我看見了。」
「南樵地氣動了……司里派我們前來探查……深處有屍煞……」年輕人的眼睛往洞窟深處動了動瞟了一眼,瞳仁渙散著,「越往裡……越多……」
「我走不動了。「年輕人閉著眼說,「師兄的牌子……你拿去……能辟煞……比坊市的貨好一點……」
張天養把水囊塞進他懷裡,又從死人胸口取下火紋銅牌。銅牌厚實,火紋規整,是煊煉府量產貨中品質比較好的,翻過面一看,後面寫著煊煉府探礦司。他順手把牌子掛在胸口上。
張天養站起來,把傷藥和短刀挪到年輕人手裡。那人手指動了動,握住了刀柄。
「撐到出洞就出洞。「
他轉身走了。走出七八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年輕人靠在石壁上,水囊抱在懷裡,短刀橫在膝上,眼睛閉著。
他收回視線,繼續走。心裡憋了一口氣,說不上是什麼,就是悶。
再往裡,岔口多了。他順著主道走到一處洞道收窄的地方,兩側岩壁布滿縱向的裂縫,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過。張天養腳步放慢,靈識掃過左側那道最寬的縫隙——裡面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但弦繃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調轉弓口,岩縫裡已經撲出來一團裹著灰白煞氣的影子。
乾屍的五官完全乾癟,手指枯爪上纏著灰白色的絲狀煞氣凝成的甲膜,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張天養來不及灌注法力,本能地鬆了弦,箭矢飛貫而出,正中乾屍喉嚨。
箭矢卻沒有穿透,乾屍的咽喉處發出一聲悶響,箭尖卡在灰白色的煞氣甲膜里,只沒入寸許,乾屍被衝擊力帶偏方向,整個身體拍在側壁上,四肢仍在瘋狂撲騰,乾裂的下頜咔咔作響。
張天養心頭一緊。烏胎弓滿弦射出的箭矢,正常鍊氣四層的修士都扛不住,這具乾屍脖子上的煞氣甲膜居然硬到這種程度。他側身避開乾屍從牆上彈開後亂揮的枯爪,足尖點地後撤三步,同時右手扣弦重新搭上箭矢,灌注法力,箭矢發光邊緣帶著銳利的切割感。
乾屍已經重新站定,灰白甲膜下的眼眶裡兩團綠火鎖死了他,雙腿一蹬再次撲來。張天養松弦,光矢精準穿過乾屍撲空而微微張開的手臂縫隙,直入腹部。
這一次,銳氣破開了那層灰白甲膜,從乾屍體內橫向切開,一聲悶響後,乾屍在撲擊的途中從腹部裂成兩截,上半身還在慣性作用下往前滑了半尺才撲倒,箭矢從腹部破開而出,在空中繞了一圈,又重新穿透乾屍的腦袋,乾屍的枯爪在地面上抓出幾道白痕,黑氣從斷口處湧出,迅速逸散在空氣中。
張天養提著弓上前,用靴尖撥了一下碎成兩段的殘骸。甲膜碎開後露出的骨肉乾如枯柴,泛著一層暗沉的鐵灰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血肉長成了這副模樣。
他蹲下來拔牆上的箭,手背不小心蹭到乾屍斷裂的肩骨,一股透骨的寒意順著手背竄上來,凍得他猛地收手,打了個激靈。
他甩了甩手,把箭收好,正要走,又停了一下。想了想,還是蹲下身,忍著那股噁心,翻檢了一下乾屍殘骸。
破爛的礦工服一扯就碎成布條,什麼夾層暗袋都沒有。枯爪上光禿禿的,連個銅戒指都沒戴。他又撥開碎石翻了翻乾屍身下壓著的那灘灰燼似的殘渣,除了鏽成鐵皮的碎渣和幾塊碎骨頭,什麼都沒有。
張天養站起來,沉默了一瞬,低聲罵了一句:「窮成這樣了還敢出來嚇人。「
他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確認身上沒有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才快步往前走。礦圖上說的「鍊氣勿進「,他現在算是明白了。
光是這乾屍身體外面那層煞氣凝成的甲膜,強度就堪比鍊氣中品的護體法器,尋常修士遇上了連破防都難。而且剛才他分明感覺到了——那層甲膜在受擊的瞬間會主動收縮凝實,像是活的,有反應。
這下面的東西,比地面上想的要麻煩得多。
又走了一段時間,前方的煞氣突然沸騰,弦又繃緊了。
主道盡頭的洞廳里,四縷暗紅色的絲線正纏繞著一縷白絲,這縷白絲相較於普通人的,顯得更粗壯,而且白亮,更像是繃緊的麻繩。此時,這一縷白絲正在移動,那四縷紅絲跟著它往石壁邊上靠。
走出約莫兩炷香,張天養忽然停住。
前方深處,有極其細微的聲響,像是金屬砸在石壁上的聲音,悶悶的,一下,又一下。
還有雷聲。極輕的,被厚重的石壁裹著,幾乎聽不清。
有人在裡面打鬥。
張天養搭箭壓低身形,貼著洞廳邊緣的石壁摸了過去。
洞廳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半個天頂塌陷下來,露出背後亮金色的礦石,礦石反射的光芒,把整個空間照得亮晃晃的,他第一眼看見的是那道影子——一個高大銀甲武士用背抵石壁,雙手掄著一柄四棱鐵鐧,銀雷在鐧身上炸成一圈一圈的電弧,將三隻乾屍逼在兩丈開外。
他目光一掃,天頂縫隙里還倒掛一隻乾屍,雙爪扣著石縫,正在蓄力。
它撲了。
嗡的一聲,張天養的弓先響。箭矢帶著銳氣釘進乾屍側肋,雖然沒有射穿,但巨大的衝擊力將它整個帶偏了方向,從原本直撲後腦的方向斜歪出去三尺多。武士反應極快,鐵鐧倒轉往後一戳,銀雷在鐵鐧的尖端爆開,將那隻乾屍炸飛出去,脊背磕在岩壁上砸出一個凹坑。
另外三隻乾屍見狀嘶吼著往前沖。
武士擰身回防,鐵鐧橫掃而出,雷光暴綻,一鐧抽在最前面那隻的胸口,灰白色的甲殼崩裂,乾屍倒飛撞倒後面一隻,滾成一團。但是第三隻已經貼地伏形,繞道她右腿側後方,那裡有傷,她剛才被偷襲過,左腳騰挪明顯慢半拍。
乾屍雙腿蹬地騰飛而起,雙爪直插她腿彎處。
張天養的第二支箭,幾乎貼著武士的側腰飛過去的,精準的釘在屍煞的大腿上,銳氣切開,把大腿切成兩半,讓它在空中翻了跟頭,撲通摔在地上,剩下的三肢還在亂刨還想翻身爬起來。
武士哪會給它機會。她一步追上,鐵鐧裹著銀雷狠狠砸落,一鐧把乾屍的腦袋從脖頸上整個轟開,碎屑濺了一地。剩下兩隻乾屍愣了一瞬,隨即頭也不回的鑽進石壁縫隙里,瞬間沒了蹤影。
武士拄著鐵鐧喘氣,額角汗珠被雷光照得發亮,這才轉頭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張天陽從暗處走了出來,手上還提著弓,箭還搭在弦上。
這時候,張天養才看出來,這高大武士原來是個女修,髮髻挽起,濃眉大眼,鼻樑高挺,嘴唇寬而厚,內穿一件紅色束袖摺衣,外披靈光閃爍的亮銀裲襠甲,明艷大氣,威武不凡,一副英武端莊好模樣。
「喲。」她先開口,本來嗓門就大,這一聲更像敲鐵,「還有人。」
「就我一個。」
「散修?」
「算是。」
她上下打量著張天陽,從臉到弓,最後再回到臉。
她低頭看他的時候,螢石的光芒從下到上打到她臉上,那雙眼睛泛著一點青色的光,和她那張大氣的臉配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生動。嘴角帶著點弧度,像是剛打完架,沒收住勁頭。
「剛才那箭射的夠準的啊。」她說:「方才天頂上那一隻,你只要射偏半寸,我就得趴著出去了。」
張天養看著她那張在螢石里明晃晃的臉,心裡想著:「這人倒是長的挺明艷大氣的,就是聲音有些……」但嘴上只說了句:「你的傷。」
「啊,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皮肉傷沒事,你帶了藥沒有?我剛才被偷襲了,儲物袋不知道落哪了。」
「帶了。」張天養從儲物袋裡摸出瓶傷藥丟過去。她單手接住,打開瓶塞,聞了聞,「坊市貨?」
「坊市貨。」
「坊市貨我也要。」她順手把鐵鐧往地上一插,騰出手來把藥瓶里的藥往腿上倒過去,呲的一聲,傷藥和傷口接觸一瞬間,冒出一陣白煙,疼得她呲牙咧嘴。
張天養沒說話,目光掃過她被雷光照亮的側臉,又掃過她插地里的鐵鐧。鐵鐧四面有棱,下粗上細,直到頂部收成一個方尖,鐧身四面刻著雲紋。鐵鐧閃爍著強大的靈光,這竟然是一件鍊氣極品法器,這可不是尋常散修該有的。
「你一個人來這裡?」張天養問。
「我順著地氣找來的,這下面有個毒火冥池,沒想到遇到了這些個屍煞。」她說著,手上不停,從懷中拿出一張灰白色、上面畫了幾道淡綠色符紋的符籙,這符籙明顯很珍貴,雖然看起來有點殘破,但是符籙上面的靈光做不了假。
「你認得這些東西?」張天養問道。
「認的,這些東西叫做屍煞,屍煞無魂無魄僅由顱中一團煞氣操控全身。四肢百骸如同提線木偶,因此腰斬能爬、斷臂能抓、穿心無感——唯獨碎顱,煞氣潰散,才算真正死亡……」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像是在凡俗教室上被先生抽調背誦的孩童一般,念到一半,她反應過來,連忙閉嘴。
張天養扯了扯嘴角,當做沒看見。
她臉上浮現出懊惱的神情,也不做解釋,把符籙貼到了傷腿上,神奇的一幕發生了,綠光浮現剛才被屍煞抓傷的傷口瞬間癒合,消失不見,而符籙的靈光則是有些暗淡,顯然,符籙不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她小心翼翼的把符籙重新收回懷裡。
輕呼了口氣,看向了他:「謝了。」說著,她把傷藥又往還給了張天養,又從上到下的打量了他一遍,這回更慢,從臉到弓,又從弓看到了臉,「你這臉長的還挺周正。」
張天養被她這句堵的頓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心裡想:這什麼跟什麼啊?地上擺了兩具乾屍,剛才腿上還淌著血,她居然有心情在這裡評價一個人的外貌。
「你殺過幾隻了?」她問道。
「一隻。」
「那咱倆加起來殺了不到十隻。」她把鐵鐧從地上拔下來,重新插回腰間,「這些屍體,全是被煞氣激發的,地煞會讓屍體起屍,但問題是這也太多了,以前我來的時候,還沒這麼多的,而且你剛才看到了嗎?這些屍煞會逃跑,會伏擊,不完全像屍體,尤其是剛才。」
她像是回憶起了不好的事情,臉色變得有點差:「剛才我進去就被這四隻給伏擊了,估計裡面還有更多,單幹夠嗆。」她用下巴指了指裡面,動作帶著股狠勁。
「一起?」她說「我要去那『毒火冥池『』採氣,你要不要一起?你箭射的蠻準的。」
「張天養。」張天養開口:「我是來……」說到這裡的時候,張天養頓了一下:哦,對,他來幹嘛來著?他的表情陷入了一瞬間的迷茫和呆滯中。
阿鷺看著他的表情,有些疑惑地伸手拍了拍張天養的肩頭。「喂,你怎麼了?」
張天養從呆滯中回過神,神使鬼差開口說道:「哦,哦,我是來採礦的。」
阿鷺看著張天養的表情,問道:「你剛才怎麼了?
「沒事,只是有點累。」張天養有些頭疼的按了按腦袋。
剛才他想說什麼來著?
「真的沒事?那行吧。」阿鷺咂了一下嘴,又重複了一遍:「那口毒火冥池旁邊有不少的礦石,要不要一起?遠處的歸你,近處的歸我。」
張天養看著她面露疑惑。
「我們剛見面,你為什麼怎麼信任我,你不害怕我偷襲你,拿走你身上的東西嗎?」
從進入洞廳到現在,張天養識惡那根弦極少有波動,偶爾波動幾次,也只是阿鷺對他的警惕。
但阿鷺為什麼對他這麼信任?
阿鷺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你這人,問題怎麼這麼多?」她把鐵鐧往肩上一擱,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問道,「剛才天頂那隻屍煞撲下來的時候,你為什麼射箭?」
張天養一怔:「不射你就死了。」
「對。」阿鷺說,「所以我也一樣。」
她轉過身,繼續朝前走,銀甲在黑暗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走出幾步,她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不高,但很清楚。
「你有沒有想過,從我們一起殺掉第一隻屍煞開始,就已經互相把命交了一半了。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是來不及想那些。」
張天養跟在她身後,沒有接話。
「我要去冥池,你要你的礦。這洞越深越凶,誰都沒本事一個人走到底。」阿鷺的聲音在洞廳里迴蕩,「我不是信你,是沒得選。這麼說明白嗎?」
張天養沉默片刻,低聲應了一句:「明白。」
「明白就快走。」阿鷺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別老琢磨我為什麼信你。等你什麼時候在背後給我來一下,我再琢磨也來得及。」
張天養沒有再問。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回答,比任何理由都踏實。阿鷺不是「信任」他,而是在這種隨時會死人的地方,信任是一件太奢侈的事。他們只是兩個在同一個地方、朝同一個方向走的人。
能在戰鬥中把後背交給彼此,已經是最好的答案了。
靈台深處,識惡的弦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從阿鷺身上傳來的。
是從那裡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