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來路往外撤。
阿鷺在前,張天養斷後。烏胎弓提在左手,箭沒搭弦,右手扣在箭囊邊上,從進洞到現在沒松過。
回去的路比進來時快。洞裡的煞氣比白天薄了,屍煞的動靜一點聽不見。張天養把弓攥得更緊了。
太靜了。
兩人都不說話。靴底踩在礦渣泥水裡,一步一聲。鐵甲偶爾刮過洞壁,輕響一下,又沒了。
到那兩具乾屍附近,張天養腳下頓了頓。年輕人不見了。地上剩半截燒黑的符紙,一灘血,干透了,縮成發黑的一小片。他盯著那灘血看了兩息。血邊上沒有拖痕。
他沒停,接著走。
洞口透進天光的時候,兩個人肩膀都鬆了下來。
外面已是傍晚。
太陽斜在西邊海面上,光鋪開一片,風灌進肺里。張天養咳了一聲,把礦洞裡那股爛泥味咳出來,又吸了一口咸腥的海風。
活過來的味道。荒礁在斜光底下泛著紅銅色,浪頭拍上礁石,碎成白沫,退下去,石縫裡拉出幾十道細細的水線。遠處礁盤上驚起幾隻海鳥,叫兩聲,叫風扯遠了。
阿鷺把鐵鐧往沙地上一插,抬手解胸甲。那件亮銀裲襠甲是前扣的,她兩三下卸開,連甲帶襯往旁邊石頭上一擱,長長吐了口氣。
風把褶衣吹得貼在身上,衣擺獵獵響。張天養餘光掃過去,甲片太寬,把人襯得四四方方,其實甲底下那身形壓得很沉。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挪開,低頭去擺弄箭囊。扣子解了又系,系了又解。耳朵尖有點熱。十六七歲的人,說不想看是假的。看了又覺得自己沒出息。
阿鷺沒注意。她仰著臉吹風,髮髻散了幾縷,貼在臉上。眯著眼待了一會兒,忽然說:「以前我在外面跑,最喜歡這個時辰。日頭不毒,風也涼了。往礁石上一坐,啃口乾糧,可舒服了。」
張天養沒接話。海面上碎光晃眼,他眯著看了會兒。
「看一會兒就走。」他說,「得找地方過夜。」
阿鷺笑了一聲,一屁股坐下,兩腿伸直,鐵鐧橫在膝頭:「急什麼。裡頭那黑氣一時半會追不出來。你今天打了幾場了,不累?」
他確實累。小腿肚子從出洞起就在突突地跳。張天養到底沒催,找了塊礁石挨著坐下。
兩人並排坐著,看太陽往海里沉。那片紅慢慢深下去,暗下去,西邊天角最後剩一抹絳紫。浪一層一層湧上來,不緊不慢。誰也沒說話。
等到那抹紫也沒了,阿鷺才起身,拍拍身上的鹽霜。胸甲沒再穿回去,單手抱著,鐵鐧別在腰間。張天養也起身,弓往肩上一甩。
「今晚住哪?」
阿鷺朝北邊揚了揚下巴:「礁盤後頭有個岩洞,能睡人。我前年住過。」
「前年你怎麼跑到這來?」
「前些年被我師傅當勞力踢出來採氣,意外發現的。「她說得沒頭沒尾,「那洞裡還留著我墊過的一塊船帆,爛沒爛不知道。」
張天養「哦」了一聲。這答案跟沒說一樣。
走到礁盤邊上,他停了下來:「怎麼過去?翻礁石有點遠。」
阿鷺回頭,愣了一下:「飛啊。你鍊氣了,駕風不會?」
張天養沒說話。他知道鍊氣能駕風。他昨天剛煉化的天地靈氣,還沒試過。在坊市那些年,抬頭看修士從頭頂上飛過去,心裡可是羨慕。可真輪到自己,手心裡反倒有點潮。
阿鷺「行」了一聲:「我飛慢點,掉不下去。法力先壓到腳底試試,不行我接著你。」
張天養應了,催動法力。金石銳氣從氣海出來,順著經脈灌到腳底,往下一壓。一股力從腳底下頂上來,又沖又硬。他試著鬆了腳跟,整個人猛地竄起半尺,仰面就往後栽,踉蹌兩步才站住。阿鷺在旁邊「噗「地笑出聲。
「別起那麼猛。跟踮腳一樣,一點一點來。」
他吸了口氣,重新來。這回放得慢,人像踩在水裡,被那股力慢慢托離了地面。離地三尺,衣擺叫海風捲起來。他僵僵地浮著,前後晃了兩下才穩住。
可腳底下不對。阿鷺說的是掂,金石銳氣又利又沉,掂不起來。他整個人像踩在一柄立起來的劍尖上,渾身較著勁,小腿打顫。
「第一次能起來就不錯了。」阿鷺腳底雷光一炸,人升到三丈高,低頭看他,「跟緊。」
張天養咬牙,把法力又往下灌。銳氣猛地一漲,把他狠狠往上推去,筆直衝天,差點撞上阿鷺。阿鷺側身一閃,笑罵道:「你飛個直線都不會?」
他沒理。懸在半空,額角全是汗,一動不敢動。照她說的把銳氣往腳底平鋪,越鋪越不對,銳氣散成一片碎的,腳下反倒虛了。四面風灌過來,都在推他。他試著往前挪,整個人硬得不像話。
阿鷺在前頭飛,不時回頭。她飛得鬆快,腳底銀白雷弧一閃一閃,一收一放,順著她的步子走。張天養盯著那雙腳,看了很久。
他忽然收了腳底的法力,整股銳氣斜著朝身後切了出去。
銳氣破風,嗡的一聲。他整個人往前滑出一大截,風從耳邊灌進來,颳得腮幫子疼。
速度一起來,腳下反倒穩了。他不再是踩著什麼的,他就是那支東西本身。身後拖出兩道極淡的金痕。
「對,就這樣!」阿鷺回頭,眼睛亮了,「你這不叫飛。你這是把自己當箭射出去了。」
張天養沒接話,忙著把身體繃成一條線。越直越穩,越快越順。
兩人一前一後飛過礁盤。暮色沉到海平面底下去了,天頂冒出幾顆極淡的星。腳底下的海黑成一整片,浪頭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叫下一浪推走。張天養頭一回從天上往下看,心口發緊。
但他沒空怕。腳下那股銳氣隨時會散,他得分神一直操縱。怕高這回事,排不上號。
阿鷺飛在斜前方。沒穿甲,身子輕了不少,雷弧每踏一步,銀白電光順著小腿往上竄,把紅衫下擺映得發白。張天養掃了一眼,腳下一虛,整個人往下沉了半尺。他慌忙把銳氣重新穩住,再不敢看。
「你剛才往下掉了吧。」阿鷺頭也不回。
「沒有。」
阿鷺笑了一聲,沒拆穿。她放慢速度,和他並排飛,兩人隔著一臂多。她腳底下兩條銀亮的雷弧亮著,一直亮著。張天養沒話,也沒看她,就盯著前頭黑下去的海。
「到了。」阿鷺朝下指了指。
礁盤北面有道凹口,黑黢黢的。她開始下降,雷光一收,穩穩落在洞前。張天養跟著往下落,不敢大意,銳氣在腳底一收,人像一柄歸鞘的刀,帶道極細的銳響落在沙地上。膝蓋一屈,卸了下墜的力,站住了。阿鷺回頭看了眼。
「這還像點金行修士的樣子。」
岩洞洞口朝東北,半人高,進去要彎腰。洞不深,地上是細軟的干沙,最裡頭一塊平整的岩石,像是天然的石榻。洞壁上結著白花花一層鹽霜,一股海藻腥味。阿鷺往裡走兩步,從角落裡踢出一卷東西,一塊船帆,疊得方方正正,上頭壓著塊石頭。
「嘿,還在。」她把帆抖開,鋪在石榻上。
張天養在洞口沙地上坐了。阿鷺從儲物袋裡翻出一包肉乾,撕開油紙,遞一塊過來。
「吃不吃?」
他接過來咬了一口。鹹得發苦。他可餓了,無奈只能慢慢嚼。阿鷺靠著石壁坐下,一條腿伸直一條曲著,鐵鐧橫在大腿上,一邊嚼一邊望著洞外。
月亮升起來了,青白的光從洞口斜進來,落在她半邊身上。沒穿甲的紅衣在月下深得發暗,領口微敞,鎖骨上有點汗,亮著。
張天養嚼著嚼著,停了。
風從洞口灌進來,油紙吹得沙沙響。他把嘴裡那口咽下去,剩下半塊肉乾擱在膝上,右手探進衣襟,指尖碰到那枚玉符。
涼的。沒有新動靜。
可那兩句話還在。圖既在,人必至。
他沉默著把玉符取出來,放在掌心。月光落在上頭,溫潤如脂。昨晚在李中寶的屍首邊上聽見這兩句的時候,只覺得刺耳。這會兒坐在這潮乎乎的岩洞裡再過一遍,字字都往他心裡鑽。
李中寶死了,傳訊的玉符還在他手裡。對面是誰,幾個人,什麼修為,一概不知。他知道的就是一個數:十天。十天內李中寶不回訊,對面就知道出事了。到時候來的會是什麼,他連猜都沒處猜。
圖在,人就一定到。李中寶死了,礦洞還在,圖還在他手裡。對面不會只派一個李中寶。
萬一不等到十天呢?
他手指慢慢收緊,把玉符攥在掌心,又鬆開。阿鷺在旁邊翻油紙,沒說話,只瞥了他一眼。
「出什麼事了?」
「沒有。」張天養把玉符塞回衣襟,貼著心口放好。
「你臉色不對。」
他沒接話,把剩下半塊肉乾放進嘴裡,慢慢嚼完了。玉符的事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認識不到一天的人,命門不能交。有些事他自己得先想明白。
明天必須再下洞。下得更深,走到那口毒火冥池旁邊,把礦脈里最值錢的東西挖出來,然後走。不能等人找上門來。他只有一條命。
夠不夠?
他閉了閉眼。鍊氣一層。今天在洞裡殺了不下五隻屍煞,每一隻修為都比他高。能活著出來,一半靠烏胎弓,一半靠阿鷺的雷法。明天要是獨自撞上更多屍煞呢?
「我先打坐。」他說。
阿鷺「嗯」了一聲,油紙折好收起來,往洞口挪了挪,背靠石壁,鐵鐧橫在腿上,臉朝外。從這姿勢擺下起,她就一動沒動。呼吸勻長。
張天養從儲物袋裡取出一瓶回氣散,拔塞服下。藥散入腹,化開一股溫涼的藥力,慢慢走。今天吸進體內的煞氣其實沒煉化乾淨,一場接一場地殺,他一直騰不出手歸攏。這會兒藥力一引,那些煞氣全從經脈壁上翻了出來,混著藥力一起流。
他沉下心,引著藥力走周身。一個周天,兩個周天。氣海里那縷金色銳氣慢慢變粗,變亮。他足足走了十二個周天,藥力煉盡,氣海重新滿起來,才收功。
睜眼。月光斜照進來,把石壁照成一片青白。阿鷺還坐在洞口,沒回頭。還是那個姿勢。
張天養沒急著動。氣海重新充盈,比白天沉,比白天穩。還不夠。鍊氣一層就這點底子,氣海再滿,也就是個池子。池子只有這麼大。
他得把池子鑿大。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極小的玉瓶,拇指大小,瓶口用靈蠟封著。大父留下的儲物袋裡,黃芽丹統共兩粒。原打算等鍊氣一層圓滿、水到渠成再用。
等不了了。體內煞氣積得厚,回氣散又把氣海填滿了,這時候不用,什麼時候用。
靈蠟捏開,一粒龍眼大的丹丸滾進掌心。色如黃芽。
阿鷺偏過頭來,一眼看見那顆丹藥,眉頭擰起來:「黃芽丹?你才鍊氣一層。這東西藥力不猛,後勁大,你現在吃,經脈撐不住。「
「我經脈今天讓煞氣煉了一整天。」張天養說,「能扛住。」
阿鷺盯著他看了兩息,嘴一撇:「隨你。撐不住就哼一聲,我還沒見過鍊氣一層吃黃芽丹的。」
丹丸放進嘴裡,合齒咬碎。丹肉軟糯,一點草木香,混著靈氣那點甘味在舌尖化開。藥力不沖,從喉嚨一路滾下去,先在五臟六腑里暖開,再慢慢往氣海沉。
張天養閉眼,轉《金石點煞法》。藥力順功法指引,絲絲地滲進經脈和丹田,厚,沉,從裡到外慢慢加固。經脈壁上那些沒煉化的煞氣,也叫藥力洗了下來,磨碎,化進法力里。
這過程慢,耗心神。汗從鬢角淌下來,他沒擦,呼吸沒亂。丹田滿起來,滿,再滿,漲。
不知過了多久。
丹田深處,裂了一聲。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骨頭裡聽見的。
一股比先前粗得多的金色銳氣從氣海里湧出來,把周身經脈走了一遍。每過一處,那一處燙一下,又亮一下。
渾身一輕。耳邊嗡的一聲,遠了。
鍊氣二層。
張天養慢慢睜眼。月光照在臉上。眼瞳深處一縷極淡的金色,一閃就沒了。
他低頭看手,手指虛握,一道金色銳氣從掌心浮起來,凝成一條細如麥芒的金線,在月光下輕輕顫。
「成了?」阿鷺的聲音從洞口傳過來。
他點頭。
阿鷺起身走過來,蹲下,打量他兩息,點頭:「這還像點樣。鍊氣二層,明天進洞不至於一腳踩死。」
「你剛才不是說要給我收屍嗎。」
「沒死成,那就接著走。」她扔了塊布巾過來,「擦擦,跟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張天養接住,把臉和脖子抹了一遍。衣裳汗濕了大半,海風一吹,涼颼颼的。心裡反倒定了。黃芽丹的藥力沒吸收乾淨,還有一大半沉在氣海深處,等著往後慢慢化。他現在的法力厚度,和鍊氣一層時不是一個級別了。
空玉瓶收好,人靠回石壁。海風從洞口灌進來,把兩個人的衣擺吹得輕輕擺。外頭的浪聲,一浪接一浪。
他摸了摸心口。玉符在那兒,焐得微微發暖。
十天。還剩八天。
鍊氣二層。還是不夠。
他閉上眼,把明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下洞,走阿鷺那條水路,直奔冥池旁最深處。
采了礦,取了該取的,原路退。要是背後的人已經到了,先躲,看清了再說。要是再撞上屍煞,就試試鍊氣二層的金石銳氣,配烏胎弓,能不能一箭碎顱。
他吐出一口長氣。月光把少年的眉目照得又冷又清。
洞外的浪聲里,多了一點別的動靜。
張天養坐直了。
阿鷺的手已經摸到鐧柄。人沒動,眼睛在黑暗裡睜開一道縫。
「外面有人。」張天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
不是陳老四。陳老四的船不會這個時辰靠礁盤。
洞外,浪聲依舊。
一道陌生的靈識,從礁石上方掃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