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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半訪客

2026-09-14 15:24:43 作者: 佚名

  張天養說外面有人的時候,阿鷺就已經醒了。

  她沒出聲,只是把鐵鐧默默橫到身前,挪動的動作很輕,怕驚擾到外面的人。

  洞外的浪聲一陣接著一陣,還在一波波的涌,聽不到其他的聲音。

  但張天養背部繃得筆直,他沒有動,只是把靈識縮小到最小點往外探,就像透著門縫觀察外面的人。

  有兩個人正一前一後的往礁盤這裡趕。

  前頭那個人氣息沉重,像是從海底浮上來的暗流一樣,厚重,綿密,僅僅這股氣息透過靈識壓著他,就讓他喘不過氣。

  後面那個反而平常看不出有什麼特色,只是氣息極穩,沒有起伏,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一動不動地跟在前面那人的身後。

  張天養還想看到具體的樣貌,再次探測,前頭那人卻忽然停下,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

  張天養收回靈識,屏住呼吸,看向阿鷺,「外面那個人應該是發現我們了。」阿鷺沒有出聲,緩緩點頭,把鐵鐧提在胸前。

  岩洞外面,原本緩緩靠前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突然,一道清亮溫潤的聲音響起:「洞中的朋友不必再藏,在下已經瞧見二位了,請出來一見,我等並無惡意。」只聽聲音微頓,復又開口,此番已經帶上幾分遮不住的傲然:「我乃是赤光島陳氏弟子陳隨舟,二位勿疑,我等實無歹意。」

  張天養心中一沉,把手裡的光緊緊握住,赤光島陳氏,他也聽聞過,乃是島上數一數二的世家。

  祖上出過兩位築基,甚至還被掌管赤光島的煊煉府探礦司聘為供奉,實質上是島上的掌控者之一,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為什麼會派出一個世家子到這裡來?

  阿鷺看著張天養緊張的神情,開口說道:「你是不是認識外面那個人?」

  張天養鬆了松握弓的手:「沒有,但他背後的家族,你應該聽說過,『波濤勁』陳光義就是出生於這個家族。」

  

  阿鷺臉上露出驚訝之色,驚道:「『波濤勁』,就是那個號稱赤光島鬥法第一陳光義,曾經一口氣對戰過三位築基而不落敗的那個?」

  張天養咽了咽口水,像是吞下一塊鐵石一樣:「對,就是那個陳光義的陳家。」

  阿鷺忽然覺得頭皮一陣發麻,看著他:「我們怎麼辦?要不要直接動手?外面只有兩個人只要選手偷襲掉一個,剩下的一個要殺要跑就任我們選了。」

  張天養搖了搖頭:「你看到的兩個人,並非只有兩個,他後面可能還跟了一大幫人,畢竟世家子出門隨行的,怎麼可能只帶一個人?」

  阿鷺點了點頭:「那我們怎麼辦?要出去嗎?」

  張天養站起身,把弓背到背後:「現在人已經在外面了,我們想跑也跑不掉,出去會會他吧。」

  他抬腳慢慢走出去,阿鷺緊跟其後,鐵鐧沒有離手。

  月光之下。礁盤亮得像是被水洗過,海水拍打在礁石上,在月光的照射下碎成一塊一塊的銀鱗。

  在十步之外,有兩人站在月光下。

  前頭那人是一個模樣年輕,眼角有著淡淡魚尾紋的男子,頭戴一領玄色葛巾,髮鬢間有幾縷碎發飄飄。海藍色羅衫寬鬆垂地,胸襟間只用一條碧綠絲巾繫著。

  腰間大帶垂落一尺有餘,下著縛絝,腳踏一雙高齒木屐,臉上略施粉澤,眉目清秀,手中橫握著一支犀柄麈尾,整個人往礁石上一站,倒像是從哪艘畫舫下來的翩翩公子,和這荒礁野地格格不入。

  後面那人,中年模樣,高大粗壯,光頭,皮膚暗沉,外罩一件深褐色的短襦,衣襟敞開,露出內里一件黑色的鐵甲。革帶層層束緊,腰間別了一柄寬刃環首刀,刀柄處纏著暗紅色的麻繩。

  他臉上面無表情,身形微微沉伏,像是一直隨時能撲上來撕殺的猛獸。

  「在下陳隨舟。」年輕男子笑眯眯地開口重新介紹自己,順便把手引向後面護衛介紹道:「這位是周敢,在下的貼身護衛。」

  周敢面無表情地朝兩人點點頭,閉口不言。

  張天陽心裡有些擔憂,可面上卻面無表情的道:「張天養,這位是阿鷺。」

  陳隨舟依舊笑著,並沒有因為張天養冷淡的態度有所改變。目光從阿鷺的鐵鐧移到張天養的弓上,最後移到張天養的臉上,笑了笑,「深夜到訪兩位,驚擾二位了。」

  「你早就看見我們了。」張天養說,畢竟能找到這麼恰好的時機過來,總不可能是巧合。


  「也不算早。」陳隨舟說,「二位剛從礦洞出來的時候,我就在船上瞧見二位了。」

  阿鷺把鐵鐧往地上一插,抱著胳膊平淡開口:「陳家的人,跑到這荒礁來做什麼?」

  陳隨舟並沒有馬上回答。他偏過頭,朝礦洞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把他施了粉黛的臉照得如同幽魂一般,慘白兮兮。

  他看了一會,回過頭來:「最近南礁地氣翻騰,這礦洞底下出了點變故,地煞湧起,想必二位也已經見過了,我陳家剛接手赤光島周圍,自然要過來看看。」

  阿鷺「哦」了一聲,語氣依舊沒有半分變化,開口問道:「你陳家怎麼管起這荒礁的事來了?」

  「就在最近。」陳隨舟依舊笑眯眯地開口,並沒有在意阿鷺的語氣,「這礦洞出了事,以後不能隨便讓人下去了。我這次來是替家裡辦事。」

  張天養沒說話。他注意到陳隨舟說「替家裡辦事」的時候,臉上還是一副溫文爾雅的笑,但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笑意,像是海面下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你帶了多少人?礦洞下面的東西可不好對付。」阿鷺問。

  陳隨舟用麈尾朝海面點了點:「三艘船,幾十個人。夠用,但所有人不能都下去,得守在上面,防止出事,還有其他人也盯上了這裡。」

  他頓了頓,接著開口:「更何況,洞裡面並不是人多就管用。」



  船上沒有燈火,只有偶爾零星幾點靈光閃過,像是海獸時不時眨動眼睛一般。

  張天養突然想起陳老四的船,要是這些船大的像海獸,而陳老四的船就小得跟梭魚一樣。

  「所以你來這裡,不只是為了探礦?」張天養說。

  「算是,這邊礦洞地煞深沉,就算裡面的礦石值錢,也帶不出來。」陳隨舟輕輕搖動犀柄麈尾,「我的人看到了第二層礦道,再往下就不敢走了。成群的屍煞都聚集在第三層,硬殺下去的話,估計要折人,我今晚來,就是請二位幫忙。」

  「幫什麼忙?」阿鷺皺著眉頭問。

  「明天一起去礦洞。」陳隨舟說,「雷法開道,弓箭策應。我的人要走退路,不可能一起跟著下來。洞裡面所得的都歸你們,我只取一樣,如何?」

  阿鷺和張天養對視了一眼。張天陽看著她微微繃緊的臉,知道阿鷺不信。張天養自己也不信。

  他沒說話盯著陳隨舟看,靈台深處的識惡之弦卻在這時候輕輕振動了一下。

  張天養識別到了,陳隨舟身上的惡意,並不重,還沒有轉變成殺機,但那股淡淡的惡意就像水流一樣纏繞著他,給他帶來極不舒服的感覺。

  陳隨舟站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如同畫上去的那般,讓人感到恐懼,眼睛就像深沉的海水一般,望不到底。

  阿鷺「嗤」地笑了一聲:「你一張嘴,就要我們兩個人拿命給你開路?你陳家的面子在赤光島上值錢,在這荒礁可算不上數。」

  陳隨舟臉上的笑意沒有,就像貼在白牆上的紅紙被海風吹走了般,露出底下慘白色的牆壁。那表情可比剛才笑容艷艷的樣子,真實得多。

  「說清楚點。」他說,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只是變得沉冷:「我的人已經封鎖了洞口。船就在海上,四面都有人。若兩位不太願意,現在就可以走。只是這荒礁四面是海,今天晚上又是東南風,水下暗流涌動。」

  他慢慢說,語氣變得更加冷硬:「兩位剛探索過礦洞,法力還未恢復吧,是打算游回去,還是飛回去?」

  阿鷺臉色沉了下來,把鐵鐧從地上拔了出來,握在手裡。張天養已經把弓提了起來,握在了手裡。兩人都沒說話,但都明白了這位陳家世子的意思。

  就在這時。

  張天養心念一動,望氣辨微術順著他的靈識往深處探了一寸。

  陳隨舟沒有察覺。他正似笑非笑地盯著阿鷺,麈尾搭在肘彎上,整個人在月光下像一尊漂亮的石像。

  張天養只看了極短的一瞬。

  他看見陳隨舟周身那層靈力下面,浮著一縷極淡的暗色。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涼意,細細地貼在青藍色的靈氣上,像水底淤泥里翻起來的一根細線。

  暗得不明顯,卻一直往上爬,直到沒入他心口的位置。沒有光,卻在輕微地搏動。


  「又是一個有形狀的命數,模樣像一條毒蛇一般。」張天養心裡想到。

  他收回了靈識,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下。阿鷺沒察覺,還在死死盯著陳隨舟。張天養的手在弓帶上慢慢地轉了一圈,又鬆開。

  「韓家的船,最遲後日就到」陳隨又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順口一提,「他們可沒有像我這麼好說話。到那時候,兩位落到他們手裡,可就不是下洞這麼簡單了。」

  張天養的識惡之弦,又震了一下,判斷出陳隨舟說的是真話。這次就是明晃晃的威脅了,韓家,這又是哪一股勢力?

  張天養沒有說話,只是開口說道:「這事天亮再談,現在就算說定了,也不可能進入礦洞。」

  陳隨舟也不糾纏,點了點頭:「天亮之後,我在礦洞口那邊等你們。」說完轉身,駕起一道淺青色的水流朝南面船的方向飛去。周敢始終沒有說話,也架起一道黑色的旋風跟在他身後飛去。

  等那兩個人影漸漸融入夜色里,阿鷺才慢慢鬆開鐵鐧,咬牙道:「真邪門了,這邊礦洞一直是煊煉府探礦司管著的,這陳家的什麼老式子,世子怎麼會來到這裡?」

  「你知道煊煉府探礦司的事?」張天養問。

  阿鷺點了點頭:「最近煊煉門治下,很多的海島,坊市,家族,礦洞都發生了地氣翻騰,導致地面開裂,很多地方都發生了災難。外海的妖獸趁機襲擊了很多煊煉府治下的地方。」

  阿鷺頓了頓,恍然大悟地說道:「哦,我懂了,聽說因為這件事,煊煉府收縮了人手,把很多外駐人馬都招回了主島。」

  張天養皺了皺眉頭:「怪不得這陳家敢如此行事。」

  阿鷺接著說:「那世家子練氣六層,身後那個護衛練氣七層。要是一起動手,我們兩個可扛不住。」

  張天養沒說話,轉身進了岩洞。洞裡黑著,月光從洞口切進來一截,照在干沙地上,像一道白綾。

  他盤腿坐下,把弓橫在膝上,盯著洞口那截月光看。

  「你信他幾分?」阿鷺跟進來,靠在對面石壁上。

  「不信。」張天養說。

  「我也是。」阿鷺頓了頓,又說,「他倒不是想殺我們,他就是吃准了我們跑不掉。這種人才難纏。殺心不露,便宜占盡。」

  張天養說,「他看我們的眼神不對。我說不上來,但他不是那種會跟人平分洞裡東西的人。」

  阿鷺沉默了一下:「那怎麼辦。他堵了洞口,我們總不能真跟他動手。」

  「那就下去。」張天養說,「他要用我們開路,我們也要用他的人守退路。到了下面,再找機會。」

  「這人吃定我們了。」阿鷺說,「他要是真想要我們的命,今晚就動手了。他不想殺,但他要我們下去給他趟雷。」

  「不是趟雷。」張天養說,「是開道。我們對洞裡的了解,比他的人多。至少在見到他說的那東西之前,他不會讓我們死。」

  「那見到之後呢?」阿鷺問。

  張天養沒接話。

  他閉著眼,把今天突破後的氣海又理了一遍,直到月光從洞口爬進來,又從腳邊慢慢移走。識惡之弦還在輕輕震著,像一根埋在水底的暗線,不知什麼時候會被誰拽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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