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預備隊後的第二天,霍雨浩沒有先去斗魂區。
唐門的小院裡,多了一張椅子。
和菜頭坐得端正,黝黑的臉上難得帶著幾分侷促。唐雅站在他面前,手裡還捏著那張由貝貝代為寫下的入門名冊,來回看了兩遍,像是生怕上面的名字會突然飛走。
「所以,你真願意加入唐門?」
「願意。」和菜頭認真地點頭,「我學的是魂導器,唐門擅長暗器。以後魂導器和唐門暗器若能結合,至少能讓唐門多一條路。」
唐雅眼睛一亮,把名冊往桌上一拍。
「好!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唐門弟子!」
門派式微,入門禮自然談不上繁複。敬茶、拜過門主,再由貝貝說明門規,儀式便算結束。
徐三石從桌邊抓起一塊點心:「這麼大的喜事,就吃這個?」
唐雅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嫌少你別吃。」
「我這是替唐門未來的伙食水平擔憂。」
江楠楠淡淡地道:「你已經吃第四塊了。」
徐三石動作一僵,默默把第五塊也塞進嘴裡。
霍雨浩看了看和菜頭,又看向唐雅:「小雅老師,唐門現在最大的進步,不是多了一名四級魂導師。」
「那是什麼?」
「終於有人能在三師兄把飯吃光以前,先做一台魂導器把他轟出去。」
「霍雨浩!」
「三師兄別激動。吃東西的時候說話,容易噎著。」
王冬坐在旁邊,沒忍住笑出了聲。
熱鬧一直持續到夜色降臨。
眾人陸續離開時,和菜頭卻叫住了霍雨浩。
「小師弟,陪我走走。」
他的聲音依舊渾厚,卻沒有白日裡的輕鬆。
霍雨浩看了他一眼,點頭應下。
兩人沿湖畔小路慢慢向前。史萊克城的燈火隔著湖水散成一片碎金,和菜頭沉默許久,才從儲物魂導器中取出一沓訓練資料。
最上方寫著四個字。
極限單兵。
「老師已經決定,把魂導系最重要的培養計劃轉到你身上。」和菜頭說,「原本被選中的人是我。」
霍雨浩沒有伸手接資料。
「老師親口告訴你的?」
「嗯。」
「那我明天去找他。」
和菜頭一怔:「你找老師做什麼?」
「告訴他計劃不是只有一個位置。需要偵察、潛入、製造、戰鬥、破壞和生存的人,不可能只帶一件武器。把你從培養計劃里剔出去,再讓我拿著你的成果往前走,這不叫極限單兵。」
霍雨浩抬起眼。
「這叫拆東牆補西牆,還覺得自己省了磚。」
和菜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先聽我說完。」
他把資料塞進霍雨浩手裡。
「老師沒有放棄我。他只是看清了,我更適合做移動武器庫。我的雪茄武魂能持續提供增幅,魂導器又是我最熟悉的領域。論正面戰鬥、精神偵察和隨機應變,我確實不如你。」
「誰規定極限單兵只能有一個?」霍雨浩反問。
「所以我才想幫你。」
和菜頭的笑意漸漸收斂。
「小師弟,我不是來向你訴苦的。我只是有一件事,想先告訴你。」
湖邊的風吹過樹梢。
他臉上慣常的憨厚一點點褪去,露出的不是陰沉,而是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靜。
「我的本名叫徐和。」
「我是日月帝國人,也是上一代日月帝國皇帝的兒子。」
霍雨浩握著資料的手指輕輕收緊。
前世讀過的內容隨之浮上心頭。可真正聽和菜頭親口說出「徐和」這個名字時,那段曾經只落在書頁上的經歷,忽然有了聲音,也有了重量。
「現在那位皇帝,是你什麼人?」他問。
「叔父。」
和菜頭望著湖面,平靜地講完那場宮廷劇變。
父親死去,皇位易主,曾經的皇子成了必須被清除的人。他九歲那年從血泊中逃出,被帆羽救回史萊克。為了不牽連救命恩人,他隱去身份,把所有過往都埋在「和菜頭」這個名字下面。
「我想拿回失去的東西。」他說,「不只是皇位。還有我父親的清白,還有那些因政變而死的人應得的交代。」
「但我一個人做不到。」
「所以,你想讓我以後幫你。」
「在你力所能及的前提下。」
霍雨浩沒有立刻承諾替他奪回一座帝國。
他是穿越者,不是能把記憶當聖旨的先知。記憶里的將來已經因為他的變化開始偏移,何況一場帝國權力更迭牽動的是無數人的命。
「和大哥,我可以答應你兩件事。」
「第一,你需要查清當年的真相,我幫你。」
「第二,若有一天你決定回去,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走。」
和菜頭看向他:「那皇位呢?」
「誰殺了人,誰還債。誰坐皇位,要看你到時候想不想坐,也要看你有沒有資格讓日月帝國的人跟著你。」
霍雨浩把那沓資料拍回他胸前。
「我能幫你討公道,不能替一個國家選皇帝。你要是連這個都想讓我代勞,那你還是繼續叫和菜頭吧,徐和這名字壓不住那麼大的椅子。」
和菜頭沉默數息,突然大笑起來。
「你這張嘴,安慰人的方式可真夠難聽。」
「有用就行。」
「有用。」
他伸出拳頭。
霍雨浩與他碰了一下。
「那就說定了。」
「說定了。」
第二天,霍雨浩果然去找了帆羽。
師徒二人在魂導試驗區里爭了整整半個時辰。最後帆羽沒有撤銷任何人的培養資格,只把原有計劃改成了雙人協同:霍雨浩是能夠滲透、判斷並完成關鍵一擊的核心,和菜頭則是能夠移動、補給、覆蓋火力的武器庫。
帆羽把修改後的訓練表扔給兩人。
「滿意了?」
霍雨浩翻了一頁:「每天只睡兩個時辰?」
「你不是很能說嗎?少睡幾個時辰,正好多練練閉嘴。」
和菜頭憋著笑,扛起兩箱稀有金屬先走了。
霍雨浩看著他的背影:「老師,我覺得移動武器庫也該練抗壓。」
「所以最重的那箱歸你。」
「……」
帆羽冷笑:「跟我鬥嘴,你還嫩。」
——
一個月時間,轉眼而過。
這一個月里,預備隊七人與正選七人沒有一天輕鬆。
玄老沒有給他們固定陣容,而是不斷打亂十四人的組合。今天還是隊友,明天便可能成為最先衝到面前的對手;上一場由控制系主導,下一場便故意拆掉所有完整配置,讓他們在缺少輔助、缺少防禦甚至缺少強攻的情況下自己找出路。
霍雨浩的精神探測共享,也在這種高壓磨合中迅速獲得所有正選隊員的認可。
他仍是場上魂力最低的一個。
卻已經沒人再把他當作需要躲在後面的二環學員。
他站在哪裡,哪裡的七個人就會突然變得像共用一雙眼睛、一雙耳朵,甚至共用一次判斷。
而讓玄老更感興趣的,是霍雨浩在近身衝擊下表現出的變化。
他不會主動顯露那份異世界血脈,更沒有對任何人提過它的名字。可每當重擊真正落在身上,他的骨骼、肌肉與重心都會同時發生細微調整。力量沿肩背滑入腰胯,再從雙腿送進大地;有時他甚至會順著那股衝擊完成一次反撞。
玄老教他的第一句話便是——
「能扛不算本事。扛完了還站著,也只算半本事。」
「剩下那一半呢?」
「把對方打回去。」
霍雨浩聽完,忽然覺得這位整日抱著酒葫蘆的老人說話頗有道理。
很像前世遊戲裡最樸實無華的戰鬥邏輯。
別人打你一下。
你不能只亮個減傷數字。
得讓他也掉血。
月底最後一次混編對抗,玄老讓馬小桃與戴鑰衡輪流選人。
馬小桃一方最終是:馬小桃、公羊墨、西西、貝貝、和菜頭、王冬、霍雨浩。
戴鑰衡一方則是:戴鑰衡、陳子鋒、凌落宸、姚浩軒、徐三石、江楠楠、蕭蕭。
兩邊剛站定,玄老便晃了晃酒葫蘆。
「輸的一隊,整整齊齊喊一句『我是豬』。」
徐三石臉色一黑:「玄老,能不能換個懲罰?」
「能。」
玄老答得格外痛快。
「喊三遍。」
徐三石立刻閉嘴。
馬小桃側過頭:「霍雨浩,全隊探測交給你。王冬跟緊他。我要是被戴鑰衡壓住,你們自己找機會。」
「明白。」
「別只說明白。輸了以後,你替我喊。」
霍雨浩認真想了想:「學姐,一頭豬替七個人喊,聽起來也分不清是誰輸了。」
馬小桃額角輕輕一跳。
「你再說一遍?」
「我說一定贏。」
「算你識相。」
對面的戴鑰衡冷冷看來。
「比賽不是靠嘴贏的。」
霍雨浩點頭:「我知道。可你連嘴都贏不了,待會兒大概更忙。」
王冬偏過臉,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玄老也不制止,抬手向下一揮。
「開始!」
雙方同時發動。
彩虹龍武魂在公羊墨背後展開,赤、橙、黃三色增幅先後落下。馬小桃攜鳳凰火焰壓在最前,西西的身影則化作一道藏在火光邊緣的閃電。
霍雨浩與王冬並肩居中。
兩圈經過模擬偽裝的白色魂環從他腳下升起,精神探測共享驟然鋪開。
熱浪、冰霧、腳步、魂力蓄積,全部化作清晰的立體畫面,同時呈現在七人腦海中。
正面,白虎與鳳凰轟然相撞。
陳子鋒的追魂劍剛從戴鑰衡左側刺出,貝貝與西西便在霍雨浩的引導下同時截上。雷霆龍爪與閃電豹一明一暗,硬生生把劍鋒逼偏。
另一邊,凌落宸與姚浩軒同時展開控制。
寒流先至,恐懼緊隨其後。蕭蕭的三生鎮魂鼎封住正面,九鳳來儀簫的遲緩聲浪又從側後方鋪開。
三重控制疊在一起,馬小桃一方的推進速度驟降。
「他們要切後排。」霍雨浩忽然道,「楠楠學姐,右側三十七米。」
看似空無一人的位置上,江楠楠剛剛藉助隊友遮擋完成變向。
和菜頭甚至沒有轉身。
四根魂導炮管同時後翻,炮火沿精神探測標出的軌跡交叉封鎖。江楠楠只能提前縱躍,失去第一輪突襲機會。
徐三石在前方忍不住罵道:「這還怎麼偷襲?」
霍雨浩回了一句:「三師兄,你可以先把『偷襲』兩個字喊得再大聲一點。」
「閉嘴!」
「忙著呢。」
精神探測中,凌落宸即將完成的冰牢比現實早半步顯現。
「王冬。」
兩人同時停步,掌心相握。
這一次,他們沒有重走舊版黃金之路。
王冬的光明魂力先構築方向,霍雨浩的極致寒意隨後鎖住邊界。那份藏在身體深處的沉重力量始終沒有泄出體外,只在融合通道即將承壓的節點上一一撐住。
金色、冰碧色與一線幾乎看不見的暗青同時閃過。
冰鑄黃金之路貫穿戰場。
它不是簡單把黃金之路變得更粗、更亮。
金光剝離魂技活性,極寒固定魂力流轉。凌落宸剛剛成形的冰牢在屬性壓制下停頓一瞬;姚浩軒鋪開的恐懼之力也像被凍在半途。
一瞬已經足夠。
馬小桃第六魂環光芒大放。
鳳凰流星雨沒有漫無目的地覆蓋整座場地,而是沿霍雨浩標出的空隙精準落下。玄老連續揮手,將即將被正面命中的蕭蕭、江楠楠與姚浩軒先後帶離戰圈。
控制鏈一斷,戴鑰衡一方再難維持陣型。
數十息後,勝負落定。
戴鑰衡臉色發黑。
徐三石望天。
蕭蕭捂著嘴,像是已經提前開始忍笑。
玄老笑眯眯地提醒:「願賭服輸。」
七個人沉默半晌,終於參差不齊地擠出三個字。
「我是豬。」
馬小桃抱著雙臂:「聽不清。」
霍雨浩在後面補刀:「可能是品種不同,叫聲不太統一。」
戴鑰衡猛然看向他。
「下一場,你過來。」
霍雨浩微笑:「戴學長放心,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挑隊友。」
第二輪,雙方隊員對換。
霍雨浩、王冬、蕭蕭加入戴鑰衡一方,與戴鑰衡、陳子鋒、凌落宸、徐三石同隊。
馬小桃那邊則得到公羊墨、姚浩軒、西西、貝貝、和菜頭與江楠楠。
雙方剛拉開距離,玄老便直接宣布開始。
「這次先解決霍雨浩!」馬小桃毫不猶豫地下令。
霍雨浩揚聲道:「學姐,剛才還說我重要,現在就要殺人滅口?」
「這叫重視你!」
「那您還是冷落我一會兒吧!」
鳳凰火焰已經正面壓來。
凌落宸舉起冰之法杖,寒流迎向火海。可她的修為終究低於馬小桃,公羊墨的增幅又讓鳳凰火勢再漲一層。冰藍色寒霧才接觸火焰,便開始迅速後退。
「凌學姐,別回頭。」
雙掌貼上後背的剎那,凌落宸身體猛地一僵。
「你——」
「要罵等打完。現在張嘴容易灌風。」
她的怒意還沒來得及爆發,極致寒意已經順著最適合冰元素運轉的節點注入體內。
霍雨浩沒有接管她的武魂,也沒有粗暴灌入全部力量。他以精神探測梳理魂力通路,王冬則站在他身後,將浩冬之力穩定送入。
凌落宸的冰,在下一刻跨過了原本的界限。
深碧色從冰杖頂端一路蔓延。方才還不斷退縮的寒流驟然翻卷,竟迎著鳳凰火焰反壓回去。
馬小桃第一次真正變了臉色。
「極致之冰屬性增幅?」
「猜對了。」霍雨浩道,「沒有獎勵。」
蕭蕭的簫聲隨之響起,三生鎮魂鼎從高處砸落,進一步切開戰場。徐三石擋住西西的突襲,陳子鋒的追魂劍直取公羊墨,戴鑰衡則在精神探測的引導下正面撞入火勢最薄弱的位置。
馬小桃一方的個人實力依舊強悍。
可霍雨浩這一方有極致之冰壓火,有三重控制分割,還有覆蓋全場的精神探測。
更重要的是,這一次的霍雨浩並不只是站在凌落宸身後提供屬性。
西西第二次繞過玄冥龜甲盾,閃電般切向後排時,他主動踏前半步。
電光撞上肩臂。
霍雨浩腳下地面驟然龜裂,身體卻只向側面滑出半尺。積蓄在肩背中的衝擊沿脊柱下沉,又被腰胯猛然送回。
他擰身,一掌反拍。
沒有魂環閃耀,也沒有任何人認得那種發力方式。
西西卻像撞上了一堵突然向前移動的城牆,整個人被震得橫飛出去。玄老抬手托住她時,眼中的興趣已經毫不掩飾。
「這才像點樣子。」
霍雨浩甩了甩髮麻的手臂。
能承受,不代表不會痛。
好在疼痛至少證明手還在。
數分鐘後,玄老親自分開戰場。
第二輪,戴鑰衡一方獲勝。
馬小桃落地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徑直走到霍雨浩面前。
「拿我的火給凌落宸磨冰,你膽子挺大。」
「學姐配合得好。」
「我配合你了?」
「您燒得很認真。」
旁邊的王冬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馬小桃盯著霍雨浩看了兩息,忽然也笑了。
「行。大賽結束以後,單獨陪我練。」
霍雨浩臉上的從容當場少了一半。
玄老拎著酒葫蘆走來。
「正選隊長,馬小桃。」
「預備隊隊長,貝貝。」
「霍雨浩,負責預備隊主控。必要時,正選也聽你的探測和報點。」
他目光掃過十四人。
「這一個月練的不是誰壓過誰,是讓你們記住——換了隊伍、換了地形、換了對手,也得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出來。」
「預備隊七人也聽清楚。你們只是預備隊,不是新一代史萊克七怪。那個稱號,不是贏一場選拔就能貼到臉上的。」
貝貝等人同時應聲。
玄老仰頭喝了一口酒。
「回去收拾東西。」
「全大陸高級魂師學院斗魂大賽,在星羅城舉行。」
「明天出發。」
他轉身向外走去,又像突然想起什麼般停下。
「出發以前,還有一件事。」
「你們該知道,史萊克這三個字,除了學院,還代表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