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勝,雲羅學院剩下的比賽全部認輸。」
司徒宇的聲音經由擴音魂導器傳遍星羅廣場。
雲羅待戰區內,剛剛落敗的賞月抬起頭。
馬英俊也不再揉後腦勺。
司徒宇不是在逞強。
個人淘汰賽沒有休息時間。徐三石已經連戰兩場,他們要做的本可以是繼續派人消耗,直到他的魂力見底。
可司徒宇不願意。
前兩場輸得太怪。
一個被玄冥置換直接送下賽台,一個被自己的全力攻擊反震出局。雲羅可以輸給史萊克,卻不想帶著「究竟差多少都沒看清」的疑問離開。
徐三石看了他片刻。
嘴角重新揚起,卻不再是先前那副故意氣人的笑。
「好。」
「讓你輸明白。」
裁判上前,示意雙方退至比賽台兩端。
司徒宇每退一步,身上的氣勢便凝實一分。
他身材壯碩,金色短髮貼著頭皮,白色校服下肌肉輪廓清晰。作為雲羅學院隊長,他的魂力同樣達到四環,也是學院真正的核心。
徐三石仍舊叼著那根細雪茄。
腳步懶散,玄冥龜甲盾斜斜垂在身側,像是剛才的約定根本沒有讓他認真起來。
可霍雨浩聽見了不同的東西。
徐三石每一步落下,力量都在沿腿骨向下沉。
腳掌與地面接觸的時間比平時多出極細微的一瞬。重心壓低,脊背收緊,持盾右臂的肌肉也不再鬆弛。
外表還是那個不正經的三師兄。
身體已經先一步進入了戰鬥。
「他認真了。」霍雨浩低聲道。
蕭蕭愣了一下。
「怎麼看出來的?」
「剛才他上台以後,看了江楠楠學姐十一次。」
「現在一次都沒看。」
江楠楠冷冷掃來。
霍雨浩面不改色地補充。
「說明三師兄終於知道,正事得用腦子。」
貝貝輕笑一聲。
「判斷沒錯,理由也沒錯。」
台上,裁判右手揮落。
「比賽開始!」
司徒宇全身立刻響起密集的機括聲。
手腕、腳腕、胸口與頸側同時亮起魂導光芒,一件件金屬構件從儲物魂導器中彈出,沿他的四肢和軀幹迅速扣合。
兩根粗重支架從小腿外側刺下,牢牢嵌入賽台。
厚重金屬甲覆蓋身體。
雙臂、肩頭、腰側接連翻出密密麻麻的炮管,胸前則露出一門口徑驚人的暗金色魂導炮。短短數息,司徒宇已經不再像一個人,更像是一座長滿炮口的小型堡壘。
他背後浮現出巨大的白色扇面武魂。
兩黃、兩紫四枚魂環交替閃耀,白色光暈一層層湧入全身魂導器。
霍雨浩眼神微凝。
「把武魂魂技全部用於增幅魂力輸出,再以大量魂導器堆疊瞬間火力。」
和菜頭點頭。
「魂導炮台戰法,也有人叫它堡壘戰法。」
「短時間內,攻擊和防禦都會被堆到同級魂導師的極限。尤其是在這種範圍有限的比賽台上,躲避空間不足,它對普通魂師的壓制非常強。」
王冬問:「弱點呢?」
「重。」和菜頭道,「也慢。」
「身上幾十件魂導器必須由支架固定,轉向、移動都會受到限制。打戰場火力覆蓋很好用,單兵對決卻太依賴正面壓制。」
霍雨浩盯著司徒宇腳下嵌入賽台的六個支點。
「還有節奏。」
和菜頭看向他。
第一輪炮火已經爆發。
十二根炮管同時噴出白光,密集光彈匯成一片刺目的浪潮,從正面吞向徐三石。
轟鳴響徹賽台。
防護罩表面盪開層層漣漪。
徐三石沒有躲。
他半蹲下來,玄冥龜甲盾擋在身前,將大半身體收進盾後的陰影。
光彈接連炸開。
每一次碰撞,都有震動順著賽台地面向外傳播。防護罩削弱了霍雨浩的精神探測,卻擋不住這些最直接的聲響與震顫。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幾下。
「十二發一輪。」
「前三輪間隔相同,第四輪慢了一線。」
「右肩兩炮的充能比左肩更長,胸口那門還沒動。」
和菜頭眼中浮起驚訝。
隔著防護罩,僅憑炮火與地面傳回的震動,霍雨浩竟把司徒宇的攻擊間隔聽了出來。
「沒錯。」
「同時催動這麼多魂導器,不可能沒有空隙。可一般人撐不到空隙出現,就先被轟下去了。」
王冬看著光芒最密集的地方。
「徐三石撐得到。」
炮火之中,黑色盾面沒有倒下。
徐三石在後退。
一步。
又一步。
每一步都顯得沉重,仿佛隨時可能被下一輪齊射掀飛。司徒宇見狀不斷加大輸出,六聯裝小型魂導炮徹底展開,賽台上幾乎找不到半寸沒有被白光覆蓋的地方。
可徐三石退得太穩。
盾面低鳴。
他的呼吸藏在轟炸聲里,始終沒有亂。
霍雨浩看得很仔細。
他體內那份血脈同樣擅長承受、站穩與反擊,可眼前的徐三石走的是另一條路。
如果說他身體裡的力量,是讓自己像地基一樣與大地咬合;那麼玄冥龜甲盾,便是在每一次撞擊中把力量分散、引走,再挑選最合適的時機歸還。
防禦從來不是縮在原地挨打。
能決定敵人的力量落向哪裡,防禦本身就是進攻。
司徒宇肩頭六根短炮突然抬起。
伴隨一連串低沉噴射聲,六枚白色光球升入半空,划過弧線,朝徐三石盾後的死角落去。
正面的炮火沒有停止。
前後夾擊。
徐三石已經被逼入賽台後半段。
司徒宇眼中閃過一抹銳光。
全身炮口同時亮起白熾光芒。
就是現在。
徐三石動了。
一直緩慢後退的身體猛然站直,腳下第二魂環亮起。他的速度在一瞬間拔高,整個人沿著炮火間最狹窄的一條縫隙強行前沖。
六枚追蹤光球從背後轉向。
正面數十道攻擊同時封死道路。
貝貝沉聲道:「仔細看。」
話音落下,玄冥龜甲盾驟然解體。
一面厚重盾牌化為數十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盾片,在徐三石周身高速旋轉。每一塊都迎向一道無法閃避的攻擊,碰撞、偏轉,再借爆炸氣浪將他的身體推向下一個空隙。
徐三石的身影忽左忽右。
不是單純的快。
而是對角度、力量與時機的把握已經精確到近乎苛刻。
正面炮火有大半落空。
從後追來的六枚光球中,四枚被司徒宇自己的攻擊引爆。剩餘兩枚剛要命中,飛散的盾片已經倒卷而回,正面撞了上去。
轟!
黑白光芒炸開。
徐三石從爆炸邊緣衝出,距離司徒宇已經不足十米。
司徒宇臉色終於變了。
胸前那門一直沒有發動的聚力魂導炮亮起。
四枚魂環同時將力量推向胸口,炮管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過度凝聚的白光反而從耀眼轉為暗沉,恐怖的魂力波動令賽台地面不斷震顫。
他已經無路可退。
這一炮也是他最後的勝負手。
「徐三石!」
「接我最後一擊!」
徐三石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所有盾片瞬間回歸,在右臂前重新拼合成完整的玄冥龜甲盾。
聚力魂導炮轟然爆發。
一道粗大的白色光柱正面貫穿空氣,瞬間抵達徐三石面前。
就在命中的前一刻,徐三石左腳橫跨。
只一步。
他的身體讓開正面,盾牌以一個極其刁鑽的斜角切入光柱。黑色盾面驟然變得光滑如鏡,白色光柱撞上去後沒有炸開,而是沿盾面強行折轉,轟向賽台外側的防護罩。
防護罩劇烈凹陷。
維持屏障的一百零八名魂師同時變色。
徐三石的雙腳卻像釘進地面,連半步都沒有後退。
下一瞬,他已經從盾後撞出。
沒有花哨魂技。
只有肩膀、盾牌,以及一個防禦系魂宗將全身重量推到極限後的正面衝撞。
砰——
司徒宇連同整座魂導炮台被撞得拔地而起。
六根固定支架硬生生撕裂賽台,碎石與金屬零件一同飛散。他那超過數百斤的身體橫飛出去,重重砸上防護罩,又沿光幕滑落地面。
全場寂靜。
徐三石停在賽台邊緣。
盾牌重新垂下。
他臉上的冷意消失得一乾二淨,又變回那副欠揍的笑容。
「馬英俊。」
他沖雲羅待戰區喊了一聲。
馬英俊下意識站直。
「看見沒?」
徐三石指了指還沒從魂導炮台里掙脫出來的司徒宇。
「我剛才對你確實挺輕。」
馬英俊看著滿地碎裂的金屬支架,連連點頭。
「輕。」
「太輕了。」
蕭蕭直到這時才吐出一口氣。
「徐學長原來這麼強。」
貝貝靠在座椅里,神情並不意外。
「他如果願意,早就有資格參加內院考核。為了留在外院追楠楠,才故意把進度壓了下來。」
江楠楠眉頭微蹙。
「別什麼都往我身上扯。」
貝貝從善如流。
「好。」
「那就說他天賦高,實力強,就是腦子偶爾不怎麼用。」
霍雨浩看著台上的徐三石。
「不。」
「三師兄腦子一直在用。」
眾人同時看向他。
霍雨浩頓了頓。
「只是大多數時候沒用在正地方。」
王冬沒忍住笑出聲。
台上,雲羅眾人終於把司徒宇從損壞的魂導器中扶了出來。
他口鼻溢血,腳步也有些不穩,卻還是推開攙扶自己的隊友,正面看向徐三石。
「我輸了。」
「心服口服。」
司徒宇深吸一口氣。
「雲羅高級魂導師學院,餘下四名隊員放棄出場。」
裁判確認雲羅一方決定後,舉起右手。
「史萊克學院,勝!」
歡呼聲轟然爆發。
徐三石只真正擊敗了三人。
可作為隊長的司徒宇已經是雲羅最強戰力。餘下四名隊員連讓他認真起來的資格都沒有,這一場與真正的一穿七並無區別。
史萊克又贏了。
上一場,霍雨浩與王冬一擊封住七人。
這一場,徐三石獨自逼得整支學院認輸。
連續兩輪,史萊克真正出手的依舊只有極少數人。
那些原本已經對六枚血色魂環產生懷疑的學院,反而更加沉默。
假的魂環背後,究竟還藏著多少真的怪物?
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休息區內,笑紅塵眉頭緊鎖。
夢紅塵低聲問:「如果換你上呢?」
「能贏。」
「一口氣打七個?」
笑紅塵沒有立刻回答。
一對一淘汰沒有恢復時間。魂導師持續催動大量魂導器,消耗本就遠高於魂師。擊敗一個不難,想一直撐到第七場,卻是另一回事。
夢紅塵看懂了他的沉默。
「那個嘴討厭的沒有出手。」
「那個冷著臉的也沒出手。」
「現在又多了一個舉著盾的一穿七。」
她看向正在退場的史萊克眾人。
「哥,他們藏得比我們想像中深。」
笑紅塵盯著走在隊伍中間的霍雨浩。
「再深也有底。」
「我會挖出來。」
夢紅塵想起昨日酒店門前的對話。
「記得帶工具。」
笑紅塵猛然轉頭。
「你到底是不是我妹妹?」
「正因為是,才提醒你少用嘴。」
史萊克代表隊沒有留下繼續觀看比賽。
剛走出星羅廣場,王言便停下腳步,在徐三石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這一場做得很好。」
「不只贏下比賽,也沒有暴露其他人的能力。」
徐三石得意地看向江楠楠。
「楠楠,你聽見沒?」
「王老師誇我。」
江楠楠面無表情。
「聽見了。」
「也看見了。」
「看見什麼?」
「你盯著賞月看。」
徐三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那是觀察對手的重心!」
「觀察到哪兒了?」
「腿——」
徐三石及時剎住。
江楠楠轉身就走。
貝貝拍了拍他的另一邊肩膀。
「保重。」
霍雨浩從旁經過。
「三師兄,你今天最強的不是永恆之御。」
徐三石眼睛一亮。
「那是什麼?」
「是永恆作死。」
「霍雨浩!」
眾人的笑聲沿街傳開。
王言也笑了一下,卻很快催促眾人返回星皇大酒店,沒有讓他們留下觀看同組其他學院的比賽。
霍雨浩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仍舊喧鬧的星羅廣場。
昨天也是這樣。
比賽一結束,王言便立刻帶他們離開。
如果只是為了恢復狀態,確實說得通。
可循環賽決定出線名額。同組對手的戰鬥方式、核心魂技與臨場習慣,任何一項情報都可能改變一場勝負。
王言是研究武魂的老師。
他不可能不懂。
回到酒店後,王言讓所有人各自休息,自己卻只在房間停留了片刻,便重新離開。
霍雨浩站在窗邊,淡金色光芒從眼底緩緩收斂。
走廊里那道熟悉的腳步已經下樓。
王冬倚在門旁。
「他出去了?」
「嗯。」
「跟不跟?」
霍雨浩看著樓下匆匆匯入人流的背影,拿起外套。
「老師不肯說的事,通常都寫在他要去的地方。」
兩人從窗口翻出。
藍金色蝶翼在半空一閃而沒。